他的口音很奇怪,不像是河洛本地人,普通話裡夾雜著幾個奇怪的發音,有點像是改不過來母語習慣的外國人。
但是身上卻是很傳統的中式打扮,臉龐身形也是傳統東亞人的樣子。
蘭芷腳步一轉,臉正對著對方,心生幾分警惕:“你是在叫我嗎?”
“沒錯。”這男人看上去三四十歲,臉上帶著的笑容是中產往上的階層所特有的,精明裡透著一點點恰到好處的市儈,是那種你明知道對方企圖你身上的某種價值,但是卻不感到反感反而隱隱引以為榮的市儈。
不是特別讓人討厭。
但是蘭芷也知道這樣的表象只是裝出來讓人放棄警惕的一種小把戲罷了。
“是的,這位小姐,我剛剛在場館裡看到你,你在裡面轉了很長時間,我們的遊覽路線基本一致,所以我常常能夠在餘光裡看到你。”他做出一個請的手勢,“有興趣賞光和我一起去喝杯咖啡嗎?”
場館內有一個文創咖啡館。
蘭芷和他先後坐下來,點了單,他推薦了一款西點給她:“你好女士,我叫西蒙,這裡的拿破崙做得很正宗,你可以嚐嚐,當然,是我付賬單。”
蘭芷不置可否。
咖啡和那塊拿破崙蛋糕很快就被端了上來,蘭芷喝了一口,放在桌子上。
“西蒙,你想說甚麼?”桌子旁邊的報刊架上放著場館內文創產品的介紹,蘭芷隨手抽出一份,拿在手裡翻看著。
這樣輕佻的態度卻沒讓西蒙生氣,他再次露出一個很好的笑容,帶著些許的親和力,試圖拉近和蘭芷的關係:“我觀察到你對西邑時代的文物都特別感興趣,尤其在陶片、武器等這些器物展覽上停留的時間特別久。我也很喜歡西邑文化,但是因為水平不夠,其實並不能理解這些展物的偉大之處。”
他臉上適時出現了一些苦惱之色:“今天人比較少,來的時候不到場館工作人員的講解時間,於是我也只能一知半解地看這些東西。”
“你到底想說甚麼?”
“女士,你認為西邑時代是真實存在的嗎?”他突然湊近低聲說了這麼一句。
蘭芷看他的神色,對他的來意在心底就猜了個十之八九。沒想到前幾天才翻閱了資料,現在就有人送上來現成的給她練手了。
“甚麼叫真實存在?你怎麼定義存在?”她反問道,“TO BE OR NOT TO BE,這是一個哲學上的問題,而現在我們出土了相關文物,用國際認定的碳14法測定了文物存在的年代,而那個時期正是西邑時代存在的時期,這不就能證實西邑的存在嗎?”
“可是現在使用碳14檢測到文物存在的時代,但並不能說明那個時期存在一個名為西邑的朝代。”他反駁道,“文物出土只能證明人類當時文明處於的階段,不能證明朝代的更迭。何況現有文獻記錄對於西邑時代多是神話性的,即使有後世記載也不能說明西邑時代不是前人所杜撰的。”
“所以呢,所以你承認了當時存在著較為先進的文明但是不承認那個文明就是我國的西邑嗎?”蘭芷的嘲諷不加掩飾,“展館裡出土的青銅器和綠松石製品都證實了當時西邑時代的王權文明和等級制度,現在只是缺乏所謂的‘文字記錄’,必須要以前人記錄證實的確存在西邑這個朝代,除了西邑人自己寫的,後世的史書也是帶有杜撰性質的對嗎?”
她又喝了一口咖啡,把宣傳冊疊好放進自己的口袋裡,站起身來:“西蒙先生,你知道碳14檢測法,也能跳脫常人思維對西邑時代進行質疑,看起來並不像你所說的那麼沒文化是嗎,如果只是這些無意義的爭論,我想我還有其他事情要忙。”
“女士留步!”直到這個時候,西蒙看上去才有一絲焦急,他擋住蘭芷離開的去路,面對這個油鹽不進的女生,他苦惱道,“我也只是一個對歷史一竅不通的門外漢,就像你說的,我這個問題聽上去就很可笑是嗎。但我想這也是可以被理解的不是嗎?本國曆史是從西邑開始的,但是現在在國際上,大家普遍不相信西邑時代的存在。我瞭解到國內對西邑時代的研究已經持續了半個世紀了,整個國家都在全力促成這項研究,可為甚麼到了現在還沒有結果呢?”
“是不是其實已經找到了證據,但不是西邑時代存在的證據,而是往後推了四五百年的北殷歷史呢?”
他話裡的意思已經很明顯了——他認為對於西邑文化的研究是一項政治任務,實際上西邑可能根本就不存在,只是國家最高層為了增強民族自信的民族主義和沙文主義而做出的一項舉動,沒有實際意義的。
蘭芷回答了西蒙最後一個問題:“也許你說的是其中一種可能性,但是考古學整個學界到現在對於西邑文化還沒有一個準確的定論。技術在發展,學術也在不斷進步,考古就是這樣,不可能一蹴而就。難道你們西方的歷史也是一夜之間全都發現的嗎?所以才不能理解對於一段歷史半個世紀的苦苦求索。”
“也難怪你是個門外漢,不知道學術本就是枯坐冷板凳,有些學者終其一生都不能尋找到他一直追求的那個答案,但他們還是為此奉獻了自己的全部生命和心血。而你們,對於別人辛苦求得的答案就這麼輕易地打上民族主義和意識形態的標籤,在我看來,也的確是一種實際上的話語權的霸凌。”
西蒙看著她離開的背影,一時間怔怔,說不出甚麼反駁的話。
咖啡錢她在臨走時已經結清,蘭芷回到基地的時候正好晚上八點。食堂還有飯菜,嚴芍華給她發資訊說導師要找,她草草吃了兩口,連忙過去。
“你同組的萬裕師姐這兩天得了流感,剛剛在實驗室暈倒了被送去醫院搶救,照醫生說的,她想要養好身體還要一段時間。”導師的眉心有三道深深刻上去的皺紋,她按著額頭,看上去很是疲累,“現在也抽調不出多餘的人手,所以接下來在你的工作之外,你還要負責萬裕師姐的工作。當然,芍華也會教你這些。”
還沒開始上工就有一個更大的活砸下來。但是這也是難得的好機會。如果她自己在現場打雜,還不知道甚麼時候可以接觸到這些核心知識,想到下午那個西蒙說的那些話,蘭芷難得的被激起鬥志,點點頭,鄭重道:“謝謝老師信任我,我會好好學的。”
導師看她一眼,揮揮手,讓她先走了。
萬裕師姐原本負責的部分是對新出土的文物進行年限測定和資料錄入,由於這個遺址一直不間斷地挖了半個世紀,除了前人留下來的,還有不斷出土的新的文物需要測量,這個部分除了她還有其他人也在負責,但是分到每個人的任務還是比較多的,事情一多,再加上最近天氣變冷等等原因,萬裕學姐的身體終於沒能支撐柱,喜提醫院打點滴。
讓蘭芷負責這部分內容其實也是投了巧:她本來的任務就是清點、記錄現場已出土文物,萬裕的工作正好就承接在她的下游部分,蘭芷一下接手的話不會太難上手。
因為明天就要上班了,時間緊迫,從導師那裡出來,嚴芍華就把她帶到萬裕之前所在的實驗室,工位就安排在她原本的位置旁邊。簡要介紹了機器的作用和操作方法,嚴芍華看她一副嚴陣以待的表情,笑了一下緩和氣氛:“你不要太緊張了,萬裕的這個工作不難,重在繁瑣,只要把各個文物的測定時間和細節之類的記錄清楚就可以了,其他不需要你操心的。”
蘭芷也笑了:“謝謝師姐關心。確實是有點緊張。”
嚴芍華點頭:“沒關係,很快就能上手了。有甚麼不會的記得問我,提前說好,就算闖了禍也要及時報備,大家一起想辦法,不要自己一個人硬撐著,知道嗎?”
“嗯嗯,我知道的,師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