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同於十幾公里之外的熱鬧展會，厚重的雨雲吞沒了現如今的星辰學府，天空也隨之徹底黯淡了下去，滂沱的大雨敲打著建築，豆大的雨點在地面上炸開，所形成的聲響雜亂的足以掩蓋任何行動的徵兆。
也許是考慮到一些原因，原本燈火通明的學府在此刻卻罕見的關閉了所有燈光，籠罩在黑暗之下，只有閃電劃破天際的時刻，才能在瞬間短暫窺視到熟悉的全貌，隨即再次沉寂了下去，彷彿展露獠牙的獵手。
空氣迎面撲來陰冷的氣息，令呼吸略顯困難，水汽甚至鑽進衣領中，面板上若有若無的不適感傳來，這是無論擰乾多少次衣服都擺脫不掉的潮溼感。
白洛邁步走進樓層的屋簷下，收起雨傘，輕輕抖落水珠，隨手放在了雨傘架上。
“就算明知道對方是敵人，還是要過去嗎？”
耳畔傳來鄒知寒的聲音：“要真是甚麼陷阱的話，想必，他們也會把我的情況考慮進去，所以待會兒打起來的話，我可能沒法及時趕過去。”
“放心吧，你在那兒待著就行。”
白洛回應著，摘下藍芽耳機放在口袋中，轉過身揮揮手示意鄒知寒別擔心，他能夠看見對面樓層中的微弱白光，那是望遠鏡的反光，鄒知寒正時刻觀察著這邊的情況。
無論他們要做甚麼，魏雲早就已經將能轉移的價值物品儘可能的轉移，留下的只是些課桌凳椅、廢銅爛鐵，基本上，就算兩人失敗了，他們也甚麼都得不到。
滴答，滴答。
窗外的雨水敲打著玻璃，狂風令節奏被打亂的斷斷續續，鞋跟敲擊地面的聲音被壓低，但依舊沒有逃過前方人影的注意力。
啪，啪，啪。
“居然有本事讓整個學府的學生臨時轉移了場地……嘖嘖嘖，有時候，我真的是不知道該鄙視導師們不敢面對的魄力，還是該稱讚你們學生的勇氣。”
他轉過身，舉起手，似乎在為白洛的決定鼓掌：“還有……傅喬林讓你一個人來，你還真一個人來啊？”
“別廢話了。”
白洛看著這個曾經在社團有過一面之緣的傢伙：“傅喬林人呢？”
“這麼著急幹甚麼。”
對面保持著笑容：“想著讓對峙趕快結束，然後開始？”
“這不是正中你們的下懷？難道不行？”
白洛沉聲道：“我想你們也一定想盡快在今天解決一切吧？不然等你們的身份被暴露後，才是真正的失敗。”
“甚麼身份？”
對面搖搖頭：“聽不懂你在說甚麼。”
“呵……真不知道你們那所謂的憐裔家族還能繼續偽裝多久。”
白洛面無表情的補充道：“還是說……此次的決定並不是你們所要的，而是因為你們已經開始隱隱約約感到對自身的未來感到擔憂了？呵，到頭來，還不是隨時能被拋棄的棋子一枚。”
“聽不懂就是聽不懂。”
在白洛有意的挑釁下，對方的笑容終於漸漸消失：“說夠了的話，就給我閉嘴。”
“好了，雪鴞，冷靜一些，你的任務只是確認他是否獨身一人，接下來，就做你該做的吧。”
突然，身後的程峰從暗影中走出：“聊天不是你所擅長的。”
“是……”
雪鴞努力平息自己的怒火，冷冷的瞥了眼白洛後，離開了這裡。
“原來如此……這個名字太大眾化了，我一時之間居然沒有關聯起來。”
白洛盯著程峰，若有所思道：“程峰，晨風鳥，也就是古代所謂的鸇，對嗎？”
“代號只是一個稱謂，只要我想，隨時隨地就能編個名字。”
程峰道：“倒是你，與其把心思放在猜測上，不如好好想想，你敢獨身一人前來的理由是甚麼。”
“我也很想知道，因為這是傅喬林在半個小時前，給我編輯的資訊。”
回想起不久前收到的訊息，白洛逐漸眯起了眼睛。
他明白自己深入虎口的行為有些過於莽撞了，但這就像是翻書翻到最後要看見結尾、詢問問題之後要得知答案一樣。
他需要一個理由。
一個並肩作戰，亦或者……大開殺戒的理由。
“所以能叫傅喬林出來嗎？”
白洛皺著眉，他很不喜歡這種壓抑的氛圍，能感覺到整棟樓的暗處有著數不清的視線正在窺視著他，貪婪的目光彷彿無形的惡意，令他有些感到了不適，乃至起了輕微的厭煩。
雖然白洛很想現在立馬抽出劍來砍翻這棟樓裡的一切，但他心中仍想著給傅喬林最後一次機會。
“是他開口聯絡我過來的，可現在卻連面對我都做不到了？”
“當然可以。”
程峰微笑著，可眼中盡是些幽然的寒意：“但在此之前，作為傅喬林為數不多的朋友，我想你有權知道一些事情，一些……曾經的事情。”
看似平淡的話語之中蘊含著甚麼端倪，白洛心中一沉，不好的預感湧來。
“幾年前，上面叫我去培養一下新鮮的血液，這種差事一向費時費力，於是，我就想了個法子，將他們扔進異種堆，然後，再把他從異種的屍體堆裡撈了出來。
我一向看不慣那幫老傢伙的方法，因為我知道這種傢伙的未來絕對不會差。
這就像是一條走投無路的狼犬，無論現在擺在它面前的是臭肉還是爛骨頭，它都會拋下一切，毫不猶豫的咬住，死死的咬住，而我做的，只是將他們區分開來而已。”
程峰的話語突然輕了下去，就像是在說一個不為人知的秘密。
“一切如同想象中的完美……但昨天，我突然發現了不對勁，我想起來自己似乎也曾經詢問他，為甚麼掩蓋自己的代號，反而總是喜歡以自己的本名來行動……雖然沒出過甚麼差錯，但別人可沒有這個習慣，
不合群對我們來說是件很不好的事，它與家族的觀念上有所衝突，也就是說，雖然他很盡職盡責，但還不夠專業，不是嗎？”
白洛的拳頭逐漸緊捏，開始止不住的顫抖。
“而且，更糟糕的是，我還發現了他居然還有了感情……呵，不得不說，這可真是遺憾。”
程峰的語氣走向低沉：“我承認這樣培養出來的新人的確有某方面的精神缺陷，麻木不仁也好，貪慾淫邪也罷，我都能接受並加以利用，但，我唯獨不能接受的是他們渴望感情，
知道這有多恐怖嗎？它會不費一兵一卒的令人淪陷，在頃刻間毀掉我多年來的精心培養，而且無法用以任何手段根治，是無法被醫藥的頑疾……”
“於是，你殺了他。”
白洛開口打斷了程峰喪心病狂的敘述，他已經感覺自己快要失控了：“而今天，是你偽裝成他，叫我過來的。”
“不，即使是我，心中也是熱愛美好的，總會想方設法的填補遺憾，所以，你應該見他最後一面。”
程峰搖搖頭，他揭開了一旁用厚厚窗簾裹著的器材，裡面的東西泡著福爾馬林，上下不斷浮沉，正呆滯的對著白洛。
“打個招呼吧，他現在看見你了。”
白洛看見了。
那是傅喬林的眼球。
“……畜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