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分類 排行榜 閱讀記錄 我的書架

第62章 第24章 馬頭(下)

2026-05-18 作者:榴彈怕水

劉阿乘其實也理解沈勁的失態和無奈————自己都覺得過了這個村沒這個店,對方何嘗不是如此做想?

可問題在於,依著劉阿乘對希嘉賓的觀察,這真是個有理想有執行力有腦子的頂尖士族子弟,再加上他現在成婚,本意上是為了讓父母安心,那就更不會在迎親時候搞這個事情的,哪怕只是口頭答應什麼的。

而劉阿乘就更不能鬆口了。

「阿乘,那若是請你先去與郗家郎君計較點頭,等婚後再送過去呢?」黯然之後,沈勁明顯還是不甘心,復又懇切來問。

「不行,你不曉得,嘉賓現在結婚,本意是想讓郗臨海與傅夫人心安,且不說他本人沒有此意,便是有也不會冒著讓長輩氣惱的道理來行事。」劉阿乘連連搖頭,心都在滴血,這可是沈家女啊,真現在能娶了,真少奮鬥十年好不好,卻又只能忍耐。

沈勁終於無話可說。

而劉阿乘也只好拱手告辭,卻又不得不硬著頭皮說了話:「我族兄轉運物資的事情,還要辛苦沈兄。」

沈勁明顯沮喪至極,頭都不抬,只是擺手:「這種事情何必一而再再而三來說,我難道還因為你今日替郗嘉賓回絕,便惡了你,搶了你家那點財貨?」

我不是這個意思,劉阿乘心中愈發無奈,但事已至此,也只能拱手告辭,然後=出來,便直奔郗超下榻之院了。

來到這裡,郗嘉賓剛剛沐浴出來,換好了衣服,正披頭散髮在院子裡對著一叢竹子擺弄一根洞簫,試著吹出來,竟然是《梁祝》。

劉阿乘聽得發懵,所以聽完之後便在後面的廊下盤腿來做詢問:「這曲子從何而來?」

「據說跟我阿爺有關。」郗超轉過身來答道。「最近會稽士族家裡流行的曲目,幾乎不亞於你編排的那幾首曲子。」

說著,便回到廊下,光著腳與劉阿乘並肩坐著,講了一個郗惜立廟版本的梁祝故事。

劉阿乘無語,卻還是耐著性子聽完再來問:「你一直在你阿爺膝下陪同,曉得真有此事嗎?」

郗超倒也坦然:「按照我阿爺的做派,哪個道士、靈媒、巫祝給他說一句,騙點錢,也屬尋常,他自己估計都記不住。」

劉阿乘無奈,便將這個曲子來歷說與對方聽。

聽完以後,這一個多月還算妥當的郗超再度有些情緒失控的徵兆:「謝安石真的是————他必是覺得你編的這個故事有趣,想貪名,卻把裡面不好的事情安給我阿爺!」

劉阿乘欲言又止。

「我曉得。」郗超愈發無力,手裡洞簫都扔到一旁地上去了。「就是我阿爺迷通道家嘛,人家怎麼編排怎麼有,連我這個親兒子都信這是他能做事——而這正是我要走的根本緣故之一了————他再這麼下去,遲早有一天要將祖父積攢的聲望、人脈、軍功拋灑乾淨,到時候連我那幾個表兄弟都要重新學他們父輩瞧不起我家。

「而要人家真真正正不敢招惹我們家,只靠我一個人學名士嘲諷人是不行的,還是要做官、掌權,要建立祖父那般功業,讓那些人心懷忌憚,什麼王什麼謝便是嘴上諷刺幾句,照樣還要低頭聯姻。」

這話說的極有道理。

就是老子不奮鬥,几子出來奮鬥嘛,王坦之那日那話的變種。

只不過,相對於人家王坦之是父親做官太辛苦了,所以出來做官可以讓父親不用再辛苦;郗超這裡則是父親根本不做官,我若再不出來做官,這家都要散了!

沉默片刻,劉阿乘只能先順著這個話題往下來問:「別的不說,有一件事我一直沒問,只當你早就有把握,成婚之後怎麼走?你阿爺阿孃捨得嗎?萬一不許呢?」

「當然要先盡力說服他們,但他們不許,我也要去。」郗超言語乾脆。「而且有什麼不許的?便是我留下,也不過再拖延兩年————」

「那你這新婦不許呢?」劉阿乘繼續來問。

「她為何不許,而且不許又如何?」郗超莫名其妙。

「我是說,若是你們婚後情投意合,琴瑟和諧,你會不會改主意?」劉阿乘失笑以對。

「阿乘,你在說什麼?」郗嘉賓明顯有點生氣的樣子。「我這麼小的年紀,如何會不懂的節制,以至於被女色所耽?便是去桓徵西那裡,咱們不也說的清楚嗎?一則是應闢,早些站好立場,二則是要去那邊學如何治軍,如何調理幕府,以作日後備用————強要留在會稽,只會浪費時日,斷沒有改主意的意思,你也不要試探。」

劉阿乘連連點頭,狀若感慨:「如此我就放心了,其實不瞞嘉賓,剛剛出了一檔子事————」

說著,就把沈勁剛剛要送宗族女郎做侍妾的事情說了一遍,包括自己的回應。

沒辦法,你劉阿乘雖然很受郗超的認可,咋一看跟好朋友似的,但本質上的關係還是頂級門閥的貴公子和他的門客——————門客門客,雖是客,也是人家門下,這裡面隱約是有一層僱傭關係的。

不然呢?

你身上衣服怎麼來的?騎得那匹半大馬怎麼來的?你公然貪汙的幾百萬物資怎麼來的?

當然,即便如此,沈勁這個破事,如果能處理的妥當些,也是可以不用專門做彙報的,但問題在於,沈勁千不該萬不該,想透過什麼大小喬的模式來搞這個投機。

什麼大小喬,說起來好聽,本質上是要透過賄賂劉阿乘從而達到勾搭上郗超的目的。

你劉阿乘在這裡面是有利害關係的,所以,當時才要堅決拒絕,哪怕已經非常心動了————而哪怕是已經當場明確拒絕了,那現在也要彙報一下,不然將來萬一事情捅破了,怎麼都交代不過去。

「怪不得你忽然扯到琴瑟和諧,我還以為你失心瘋了呢。」郗超聽完講述之後意外的沒有生氣,只是略顯無語起來。「這沈勁這兩日看起來挺像樣子的,如何這般可笑?還大喬小喬?!」

「我得給他說句情。」劉乘瞥了對方一眼,認真道。「他是快被憋瘋了————

他們沈家當年也是能左右朝局的吳地本土大族領袖,結果被人玩弄於股掌之中,一敗塗地,而他本人從幼年開始就是孤幾刑家,大半輩子都在想著掙扎脫離桎梏,又遇到王胡之這種破事,平常人早瘋了。現在你稍微給他一點顏色,他便按捺不住,生怕抓不到機會。」

「那你的意思呢?」郗超搖搖頭。

「就當沒這回事。」劉阿乘的建議簡單直接。「咱們還要在吳興往來等待許久呢,他又曉得羞恥了,何必呢?而且這事真要計較,傳出去閒話,人家可不會管你什麼態度,只會越傳越香豔,到時候新婦聽來算什麼?於那兩個無辜的沈氏女又算什麼?」

「我倒是看出來了,阿乘素來體諒那些人。」郗超點點頭,一聲嘆氣,竟意外的寬容。「給奴客發工錢,給逃奴做婚禮,典儀都結束了還給前溪樂部發賞錢,更不要說得了錢全都送給京口幫助開墾了,現在又替那兩個沈氏女做擔憂了。」

劉阿乘不由苦笑:「如此說來,倒是像關雲長了,而不是周公瑾了。」

郗超聞言終於失笑,卻忽然又問:「說起來,阿乘孤身南下,必無婚姻,你自家可有念想?」

劉乘徹底無奈,便將自家前幾日才拿沈氏女搪塞高柔的事情講了一遍,郗超終於大笑。

笑完之後,復又搖頭:「依你的才情,總有建功立業的時候,晚些年尋個高門也尋常,何必計較什麼刑家女子?」

「不是這樣的。」劉阿乘認真回覆。「我仔細想過,便是不計較什麼多少陪嫁,不說現在的身份,等真論及婚姻,我也想找個曉得經濟時務的,替我管理後方————從這個道理來說,高門大族的女子未必有沈氏女合適。」

這是實話,尤其是劉阿乘素來想要個塢堡,可是塢堡也是需要人管的,要是能娶個懂經濟的,豈不是能一邊去北伐維持人設,一邊享受塢堡人生啥的。

郗超愣了許久,也不知道該說什麼好了,只能學著劉阿乘平素那般兩手一攤:「如此說來,我還真壞了你婚姻?」

「不說這個了。」劉阿乘趕緊擺手,然後略顯遲疑,但還是開口。「其實,今日我本想來跟嘉賓說另外一件事的,卻被這事給憑空打斷了,可若不說,始終不安。」

「你說。」郗超不由好奇。

劉阿乘便將安排劉虎子去燒杜明師莊園的事情說了一遍。

「所以,今夜杜明師家會起火?」郗超幽幽看向星空。

夏日月初,星漢橫野,倒是分外壯麗。

「是。」劉阿乘勉力做答。

「你那族兄弟會帶著他的宗親從我們昨日落腳的那個莊園出發,去杜明師家裡放一把火,然後轉頭向東,搭上水路接應的船,然後過幾日從太湖那邊繞回來。」

「是。」

「你這麼做表面是要幫盧悚對付杜明師,實際上是要臨走前震懾一下盧悚?

「是。」

「這有什麼不安的嗎?」郗超依舊幽幽。

「主要是兩件事。」劉阿乘陪著身側之人正色道。「其一,別人都可以瞞得住,但沈勁在地方上的根基太強橫了,只要他有心,恐怕是能猜到或者察覺到的,我其實是借你的勢力壓他,只要在你迎親的這段時日內不動,這事他便算認下了;其二,我對付盧悚,並不是單純為了協助嘉賓你來控制他,更多從我個人與他關係上做的計較。」

郗超連連搖頭,終於從星空上收回目光,與身側之人對視:「阿乘知道我怎麼想的嗎?」

劉阿乘搖頭。

「也是兩條。」郗超喟然道。「其一,只從協助盧悚的道理上來講,杜明師未必是好人選————」

「支道林那裡風險太大。」劉阿乘無奈解釋。「我知道杜明師只是看起來個頭大,盧悚真正的對手只有一個支道林,但支道林本身太精明,身後又挨著謝東山,那也是個聰明到過頭的人,現在嚇唬支道林一場容易,回頭咱們走了怎麼辦?」

郗超想了一下,點了下頭:「也對,不過我也沒有讓你對付支遁法師的意思,他到底於我有半師之義,哪怕現在對他沒那麼信服了,也不該喊打喊殺的,只是說從利害上計較杜明師沒他的威脅大。」

劉阿乘點了下頭,繼續等待對方。

「其二。」郗超繼續來言。「我覺得你最近行事有些小心翼翼,也不是最近,就是從上巳節以後慢慢慢慢的就開始了,也不願意接工程,放個火還要瞞著我到最後,還專門跟我剖析,生怕我生疑。沈勁那邊也是,本就是交與你處置對接,卻這般謹慎。」

劉阿乘再度點了下頭:「那我與你說實話,嘉賓,我是憂心你。」

「憂心我?」郗超愈發沒好氣起來。

「旁觀者清。」劉乘認真以對。「嘉賓,我不曉得你自己察覺沒有,反正我看的清楚,你這應該是曉得自己該走,但想到要走,還是不免神傷,尤其是你把婚事挑起來以後,郗公和傅夫人都歡天喜地,只有你曉得此舉本意是為了離開,更不免愧疚,是也不是?」

「這般明顯嗎?」郗超一時竟有些躲閃。

「其實還好。」劉阿乘認真道。「對著你阿爺阿孃時還是妥當的,對上莊園裡的奴客你素來都是如此,也無所謂,只對上我跟你兩個弟弟時免不了要出神。」

「還是做不到喜怒不形於色。」郗超有些無力。

你才多大,就要喜怒不形於色?

劉阿乘心中無力,只能安慰:「人之常情,只小心對上新婦就好。」

郗超再度嘆氣:「雖說實際上沒什麼,但還是覺得對不住人家。」

「迢迢織女星,皎皎河漢女。」劉阿乘能說什麼,讓他勸對方什麼「兄弟如手足妻子如衣服」,他也說不出來,反而同情對方。「好好待人家,走的時候跟人家說清楚便是。」

「也只能如此了。」郗嘉賓明顯想再說些什麼,但還是收住,只站起身來,拍了拍對方肩膀,便轉回屋去了。

完成彙報工作的劉阿乘當然曉得對方意思,郗嘉賓是個有同理心的人,必是又如那次送禮物時想到了自己連個眷戀的物件都無,但二人已經說過一次,沒必要多言罷了。

所以,也乾脆回去睡覺了。

翌日,隊伍繼續進發,當日晚間沈勁告知訊息,說昨夜杜明師家中莫名失火。

劉阿乘還沒開口,郗超先連番感慨,說不想連杜明師修道都這般艱難,必是他近來頹廢,修為非但沒有精進,反而後退,所以遭遇天降此災示警。

沈勁能說什麼,只能點頭附和。

五月初十,隊伍抵達漳浦關,還沒迎上新娘子,卻理所當然從過往士人那裡知曉了不少北面事宜。

要知道,上巳節後十幾天,會稽眾人便曉得,幾乎就在上巳節前幾日,揚州刺史殷浩便上表北伐,請求出許洛以圖興復中原,隨即其人被表為中軍將軍、假節,都督揚、豫、徐、兗、青五州諸軍事,算是正式開啟了此番北伐。

這當然是意料之中。

而現在,眾人知道了更多細節,比如說隨著殷浩接受任命後並沒有直接動身往計劃中的壽春,而是轉而上表,推薦北中郎將、徐州刺史荀羨,以及西中郎將、豫州刺史謝尚為都統,以二人合西府、北府大軍北上,先行掃蕩之前被陳逵燒了倉儲的壽春。

朝廷自然准許。

只能說,怪不得郗曇沒能來參與上巳之會,他作為荀羨副貳,估計當時正在北伐路上呢。

就這樣,大約花了一個月,也就是三月底的時候,荀羨、謝尚聯名上表,告知壽春已經安定。

於是,殷浩再度上表,加荀羨青州刺史,移鎮下邨;謝尚則進號安西將軍,依舊屯壽春,卻從八公山下渡過淮河,來到淮北一帶駐紮。

這個時候,殷浩才正式離開建康北上,往壽春而去,監督屯田。

而最新的訊息是,殷中軍已經抵達壽春,且北伐形勢一片大好!

因為謝尚剛一渡淮河,那邊掌握枋頭,實際控制河南要衝的蒲洪便公開正式投降了我大晉朝廷王師,蒲洪被殷浩上表為氐王、使持節、徵北大將軍、都督河北諸軍事、冀州刺史、廣川郡公;而其子蒲健則為假節、右將軍、監河北征討前鋒諸軍事、襄國公。

這下子,莫說中原,河北都要是收復了,可不是形勢大好嗎?

然後又等了三日,就在一片形勢大好之中,劉阿乘先目送從太湖折返的劉虎子帶人運送物資從此地離去,轉入丹陽,隨即便陪同郗超迎來了包括郗超兩個舅舅,三個表兄弟的傅氏上下。

其實,傅氏是跟著新娘子的出嫁隊伍一起來的,但問題在於他們是郗超家裡的親戚,於是趕在接親前一日,先跑到了漳浦關。

郗超的母家傅氏,其實就是北地傅氏,所謂漢末大漢忠臣傅燮那一支的後代,素有名望,而因為這一家是大漢忠臣,所以對曹魏政權很不滿,於是司馬家開始做家門的時候,他們就被拉攏過去。

到了大晉朝全盛時,已經是朝廷在西北的柱石家族,世代壟斷涼州大中正,尚書令、御史中丞什麼的都不缺,南渡以後依舊保持著高門風範。

但說實話,郗超很失望,因為他發現非但自己這兩個舅舅跟那些會稽名士沒啥區別,就連自己這幾個表兄弟也都不如王坦之。

當然了,在劉阿乘看來,王坦之到底是江東獨步對不對?

你非指望你自己姨表兄弟跟人家一樣————你為啥不指望你姑表兄弟呢?你姑表兄弟家族地位更高呢,最起碼字寫的好看對不?

所以有啥失望的?

那就老老實實等新娘子吧。

五月十四,周家的新娘子已經抵達漳浦關北面,而這日晚間,郗超也好,蹭著郗超的劉阿乘也好,終於知道了新娘子的閨名周馬頭。

「好名字。」劉阿乘認真以對。「跟褚蒜子很配。」

郗超看著手裡的禮儀文書,原本想要解釋馬頭是馬頭城的意思,當年南渡的時候,很多家族都是從那邊過來的,但此時對方這麼一說,卻反而弄糊塗了。

莫非真是那個馬頭?!

我是糊塗了的分割線杜明師自山陰歸錢唐,過蕭山,忽肚痛難忍,大驚慌:「吾修道數十載,混體不漏,何至於此?必天警吾也!」遂止步,並遣弟子往告家中。當夜,其家火起,而子孫數十人得警,無一人傷。世稱奇也。

A−
A+
護眼
目錄 分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