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好像上山前的謝安一樣,王坦之這個時候其實心裡已經慫了,認了。
沒辦法,這一對二就是自取其辱嘛,三個人,兩個人非說那雪是黑的,你說那是白的,還要被他們嘲笑————怎麼辦?
只是他王坦之想認了,郗超可不是什麼見好就收的人,這裡沒人像劉阿乘那般厚道。
「文度兄莫非是心中不服,欲尋尊父來做評判嗎?」
果然,郗嘉賓見到王坦之面色發紅,眼神飄忽,竟然直接順著對方目光看向了不遠處的喧嚷所在,然後一點餘地都不留。「要我說,找尊父也可以,我聽人說足下都這個年齡了,跟尊父相處猶如幼兒,乃至於常坐膝上————所以,若尊父一意愛護你,仗著自家身份非要說是我們不配與足下相提並論,那我們也認。只是從今往後,就請足下常坐尊父膝上,不要來尋我們這等人計較了。」
聞得此言王坦之眼睛都紅了,倒不是對方嘲諷他要是懟不過可以去找爸爸,而是說郗嘉賓這廝怎麼能這般肆意顛倒妄談,變褒為貶?連自己跟阿爺父慈子孝的表現到這廝嘴裡也變成什麼不妥當的事情了?
伏惟聖朝以孝治天下懂不懂?
這還能忍?
想到這裡,他越過老對手希超,自光落在了突然冒出的那個劉阿乘身上,卻是長呼了一口氣,先回身朝郗超拱手對此局認輸:「嘉賓志向遠大,且不拘一格,我甚為佩服,怎麼能說將來道不同不相為謀呢?至於尚書郎二等之論,倒不是我虛浮空談,而是如今選士,確實是先以高門充清貴之職————先以散騎常侍等朝中清要,執政、三公、諸將軍幕屬為上,然後才能輪到尚書郎,確實是別人選剩的;其次是看年齡,年齡越小,得到清貴徵闢越早,越為人所重。
「就好像你郗嘉賓,去年才十四歲,就收到會稽王徵闢,天下還有比你更一等的風流人物嗎?我此番言語,不過是因為我年逾雙十而不得清貴,擔心你嘲笑我,所以才說一等二等罷了。」
這番話,先認輸,後面擺事實講道理,挽回一點顏面,最後甚至有懇求之態,倒是讓郗超難得舒爽了一回。
今日的勝負,是我郗嘉賓完勝!
當然,這王坦之主動向自家認輸,必然是想要先按住自己,然後在身側劉阿乘身上找回來的————可惜,這廝怕是要自取其辱了。
今日的勝負,是你王文度大輸特輸!
一念至此,郗超帶著看熱鬧的心情點了下頭,狀若得意。
於是,王坦之隨即拱手向劉乘:「劉——劉阿乘,阿乘小兄弟,在下王坦之,字文度「」
。
看他那樣子,竟是一度忘了剛剛才聽過的劉阿乘名字,然後努力想回來的。
「文度兄剛剛介紹過了。」劉阿乘拱手回禮,從容不迫。「不知文度兄有何見教?」
王坦之頓了一下————他知道,理論上攻擊這個北流單家的最好方式還是出身什麼的,可問題在於剛剛那一遭的核心話題就是這個,現在反而不能用,那就得再想想自己有什麼長處了。
「阿乘小兄弟在北方讀什麼書?」一念至此,王坦之含笑來問,甚是和藹。「跟江左這邊有什麼不同嗎?」
「顛沛流離,沒有讀過什麼書。」劉阿乘認真以對。「就連《論語》、《春秋》都是來到郗公這邊才讀的,《毛詩》第一次聽講也是在謝公那裡——平素就是阿爺、先祖父他們給講一些漢末三國的淵源,說一些春秋戰國的典故,偶爾聽個曲子。」
饒是王坦之已經做好嘲諷對方的準備,此時也有些發懵,這算什麼?我先承認自己不讀書,你就不能嘲笑我這一點了?怎麼可能?
「可是阿乘小兄弟,如果不讀書————便是此時已經奮發,你都這個年紀了,換成嘉賓的身世都要受到徵闢了,難道不怕來不及嗎?到時候怎麼用心於國家,怎麼協力北伐?難道真要去做個勁卒?便是在江左這裡,都難立足吧?」王坦之誠心來問。
「其一者,若真能參與北伐,雖是勁卒亦可當。」劉阿乘同樣顯得誠懇。「文度兄想一想,我父祖宗族都離散於北面,說是離散,但其實誰都知道凶多吉少。伏惟聖朝以孝治天下,為人子孫,我之盡孝,便在於北伐,又怎麼會計較勁卒之任呢?」
王坦之心下恍然,一時間竟有些敬佩起來,不管如何,孝總是對的。
「其二者,至於江左立足,不瞞文度兄,我自京口至建康,自建康至會稽,倒是發覺自家有一個長處,足堪立足。」劉阿乘繼續緩緩來對,倒似乎是真要與對方一條條做批駁解釋一般,這就很會稽風氣了。
王坦之聽到這話,當然不能放棄對方的空隙,不由來笑:「足下是指自己擅長庶務,能搭臺立土,煮茗燉魚,還是指自己擅長言語,能察言觀色,奉承幫腔呢?」
「都不是。」劉阿乘依舊認真誠懇。「這些事情我確實能做,但要以這些立足,未免虛浮,還要被人看不起的。文度兄,我有個長處,在場之人都沒有,不信你可以考教。」
郗超聞言,不由興致勃勃,便是旁邊的二王一虞也明顯來了興趣。
只王坦之此時莫名有些心虛,隱約猜到可能是陷阱,但已經避開對方出身了,若是連才能什麼的都不能壓住,自己以後怕是真要在這人與郗超面前退避三舍,再難做什麼「江東獨步」了。
於是乎,其人硬著頭皮來問:「不知道足下擅長什麼?」
「我不是擅長,最多算是個長處,而且只是對此間會稽風流而言。」劉阿乘先做自我條件限制,然後給出答案。「不瞞文度兄,此間這山上,我大約最會殺人。」
王文度先是一愣,隨即一驚,緩過神來,方才失笑:「當年桓徵西拿彈弓去射劉真長,猶然被劉真長嘲諷,怎麼能在這種寧和之地使刀兵?阿乘兄弟也要仿照桓徵西嗎?」
仿照桓徵西又何如?郗超便要插嘴。
「我怎麼會仿照桓徵西呢?」劉阿乘連忙搖頭。「文度兄,桓徵西祖上雖然是刑家,可到父輩時便已經名列江左八達,等他本人興起時更有兄弟子侄無數來做支撐,所以,他最多就是在風流之地拿彈弓去射名士,弄得大家不開心以後照樣喝的坦胸露乳,劉真長依舊把腳放到對方脖子上。
「而我就不一樣了,我自幼流落北方,動輒見刀兵滅人族,便是逃亡路上,也要遇到官兵盜匪白刃來逼,到了京口,哪怕是在大路上也要避士族名流開路的刀斧奴————
「不知道文度兄信不信,如果不是我們彭城劉氏的隊伍在京口遇到了做屯將的高氏世叔,得到他的武力庇護,恐怕在京口落了腳,也會被旁邊塢堡裡的人給夜間攻擊、縱火;
如果不是懷中揣著謝東山的名刺,藏身在天師道的隊伍裡,於我這種北流單家而言,從吳興走一遭,怕也要被哪家吳地豪強給半路打殺劫掠了。
「所以文度兄,我說的會殺人,是真殺人,不是玩彈弓,而且我也的確親手殺過人,謀劃著名殺過人,更曉得若身後無路非殺人不可時,那一定要殺人的道理與決意。」
話到這裡,劉乘認真拱手,依舊是那套認真辯論的樣子:「文度兄,你拿桓徵西用彈弓的事情比我,既是太高看於我,也是太小看我了。而這番失誤,正是你們江左風流之人生於富貴,長於家族父兄庇護的緣故,也是你們不如我會殺人的本意。」
王文度中間聽到一半,便已經嘴唇發白,曉得對方是在幹什麼了,就是威脅自己嘛。
你一個大少爺,非要逼凌我一個無依無靠的北流單家少年嘛?你不怕血濺五步?咱倆現在多近,這個距離是不是你主動靠上來的?
一念至此,王坦之幾乎是本能看向郗超,那意思很簡單,你管管你的人啊!
郗嘉賓果然開口,竟是大為興奮:「我就說嘛,阿乘如何沒殺過人,怎麼不曾與我說?」
王坦之徹底無語,這都什麼人啊?我以後再不跟你們計較了行不行?
好在他還知道,這就是口舌上引出的爭執,對方不會真殺他,便勉力壓住心中不安來做拱手:「足下所言倒是讓人耳目一新,不過卻也能理解,因為北方確實亂。就像今日早間我還在府中看到新來公文,說是羯胡內亂,石閔起兵叛亂,殺了偽羯人天王石遵,屠了宮城,扶持了石————扶了偽義陽王,結果人心不服,現在張沈據滏口,張賀度據石瀆,段勤據黎陽,楊群據桑壁,劉國據陽城,段龕據陳留,姚弋仲據攝頭,蒲洪據枋頭,已經徹底四分五裂了。」
這話只是王坦之隨口用來找補搪塞的話,卻立即引起了劉阿乘的注意。
郗超也肅然起來:「朝廷如何突然曉得這些內情?是有人投降了嗎?」
「是段龕與段勤。」王坦之立即做答。「朝廷不與石劉交使,但段氏鮮卑卻素為忠臣,段龕據陳留後,立即遣使南下,做了陳情,並約定立即聯絡段勤一起東進齊地,與朝廷北伐相呼應,從而舉齊地與朝廷一體。」
郗超點點頭,卻又有些焦躁,他還是覺得自家阿爺與叔父都有些荒唐,阿爺這個樣子不說,叔父在北面,應該第一時間送信啊,哪裡要自己從王坦之嘴裡曉得這些。而且,這局勢發展這麼快嗎?
而劉阿乘心思更是飄忽,他陡然想到一個問題,這石閔已經開始廢立了,那奠定其歷史地位,傳說中的《殺胡令》是不是快要到了?不會已經結束了吧?
王坦之可不曉得二人怎麼想,但看到拿出幾句搪塞之言,這倆人立即放棄了對自己的圍剿,釋然之餘反而愈發驚悚——這倆人是真想北伐!不然怎麼會這麼關心萬里之外的事情?
所以,這劉阿乘也是真會殺人?
想到這裡,王坦之瞥了眼不知何時距離三人已經頗有幾步遠的另外三個年輕人,趁著身前二人不注意,主動往那邊走了幾步,貼了過去。
這才覺得背後竟然有些涼颼颼————哎,春日午後的陽光已經這麼熱了嗎?
劉阿乘想的沒錯,此時的北方,《殺胡令》已經處於進行中狀態了。
當然,缺乏歷史素養的他不知道的是,《殺胡令》本身並不只是一個簡單的令,而是一系列政治事端和宣令的總稱,才最終醞釀出了那個名震千古的《殺胡令》。
此時此刻,事情已經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而《殺胡令》這個令的最後一句也要呼之欲出了。
鄴城,再閔————不對,此時確切的稱呼應該是李閔,正坐在城內軍營中發呆,其人雙自發紅,竟是已經十餘日披甲不釋了。整個軍營正中大堂內,也都是一股血腥味混雜著汗臭味,跟會稽山上的風流相比,那真是有點室息了。
由不得如此,去年那場標誌性的政變後,李閔雖然有些覺悟,曉得如果自己要再進一步的話,就免不了要倚仗漢軍,清洗羯趙權貴,可那個時候,他真沒有想過要徹底覆滅國人(羯趙人為設立的羯人團體,實際上是各族雜胡拼湊而成)。
他是嘗試過籠絡國人的,連禁軍中的國人都沒動。
這麼做的結果就是,臘月間,那些禁軍中的國人非但不感恩,反而主動嘗試發起政變,試圖控制石鑑,反過來埋伏殺掉自己跟李農。
當然,政變被粉碎,然後三千國人被盡株,整個宮廷到處都是血,弄得住都沒法住。
而石鑑也是個賤皮子,那些國人找到他的時候,他立即應許稱讚,等自己和李農發覺攻入宮城後,這廝竟然又說那些人造反,讓自己趕緊平叛。
真以為自己不知道?
但他那個樣子,也一時弄得自己也不知道該怎麼辦,只能先將那廝關在御龍觀裡,拿繩子吊吃喝進去。
到了那一步,自己猶然抱有一絲幻想,只是釋出了禁刀令,不允許國人保有兵器。而好不容易過完年,自己想更進一步,於是託著那個緯改姓為李,並且變更國號為衛,結果剛一改,朝中剩餘的國人權貴居然直接全都逃了。
且是一起往襄國跑,那裡有石虎的另一個兒子新興王石祗。
這一跑非但成功了,還等到了原本那場政變中就聯絡好外援的汝陰王石琨————而自己竟然完全不曉得他們如何勾連、計劃。
現在那群人以石祗、石琨為主,打著大趙的名號,竟然聚集了七萬之眾,要反過來討伐自己,與此同時,外面的諸侯,但凡是個有兵的,老早就佔據地方,來做觀望。
這些人,他冉閔真不怕,可問題在於鄴城裡面還有石鑑與依然不知道多少國人潛藏在內,真的必須要做決斷了。
「李公,我要改回本姓,從今往後,喚我冉閔!彼輩國人胡兒皆不可信,只有你是我的倚仗了!」想到這裡,冉閔忽然抬頭,正色以對。
這幾月明顯多了許多白頭髮的李農措手不及,因為這話彷彿讓他回到了去年那個夜晚,但他如何會反對,只是坐在那裡拱手:「正該如此。
「6
說完之後,其人慾言又止。
「我知道李公憂慮什麼。」冉閔緩緩道。「襄國大軍當前,一定要去討伐、迎戰,可是那些國人一而再再而三背叛咱們,必須要做決斷。」
李農點點頭:「只說軍事,咱們若是前面打仗,他們後面再造反,竊了鄴城,咱們就死無葬身之地了————你準備怎麼決斷。」
「盧公。」冉閔忽然轉向堂下一人。「能請你寫兩封簡單的宣令嗎?」
被點到名的盧諶緩緩起身,這位年近七旬的范陽盧氏老者,也是之前劉阿乘在京口所見盧嘏的祖父了,倒是沒有推辭,只是做拱手聽令之態,然後立即坐回去,攤開紙筆。
畢竟嘛這個局勢,筆桿子哪裡敢有半分自己本意的表達?
「第一道命令是,之前孫伏都那些謀反,然後還有張舉、張春、石嶽、石寧他們逃亡,那是我沒有說清楚我的本意————告訴鄴城內外,我沒有株連善良的意思,現在開啟所有大門、關口,誰想走,誰就走,誰想進城,誰就進城。」冉閔緩緩來言。
堂中文武都明顯詫異,連盧諶都頓了一下,然後才揮筆來寫,但兩次宮廷流血後,已經無人敢質疑這位實際漢軍領袖了。
「先把這個發出去。」看到盧諶寫完,再閔看都不看,直接下令釋出。「抄寫幾十份,用我和李公的印信,各處都張貼好,城門也立即開啟。」
屬下拿著佈告離開,就在有些文人嘆口氣,決定稱讚一下再閔仁慈的時候,李農已經看向了坐在正上方這位正當年的雄壯將領————跟其他人不一樣,經歷了那一次之後,他可不信冉閔是個仁慈的人。
而且,這種作為也不合乎實際軍情,真要是讓那些國人全都逃去襄國,豈不是資敵?
果然,冉閔扭頭看向了盧諶:「第二封軍令先寫,先抄,但不要發,明日一早看情況再發————若是那些國人果然都要跑的話,就立即發出去。」
盧諶點點頭,按照職業本能來問:「請將軍諭令。」
「這一令很簡單。」再閔面色如常。「趙人斬一國人首級送鳳陽門者,文官進位三等,武官悉拜牙門。」
堂中上下還沒有反應過來的時候,這位漢軍領袖忽然意識到什麼,主動做了更正:「不對,那些氐、羌、鮮卑、匈奴雜胡一樣可恨!改一下,趙人斬一胡人首級送鳳陽門者,文官進位三等,武官悉拜牙門————若是這些胡人真不願意留下,那就是要與我們為生死之敵,哪裡還能留?」
堂中上下,此時無論文武,都已經只剩漢兒了,聞得此言,非但沒有人指斥、諫言這種殺戮方式,甚至反而都有幾分快意升騰起來。
幾十年國人、趙人之分,竟也有今日?
我是會殺人的分割線「內外六夷,敢稱兵仗者斬。」
「近日孫、劉構逆,支黨伏誅,良善一無預也。今日已後,與官同心者留,不同者各任所之。敕城門不復相禁。」
「趙人斬一胡首送鳳陽門者,文官進位三等,武官悉拜牙門。」——《殺胡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