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敷藥敷藥，現如今最後階段了，可不能大意！”
月影抹了一把臉上的淚，吸了吸鼻子，又把那青瓷玉盒端起來。
她眼睛還紅著，眼眶裡水光瀲灩的，可那雙手已經穩穩當當，一點不抖了。
穗芒在一旁靜靜看著，忽然開口：“讓我來，可以嗎。”
月影愣了一下，回頭看她。
穗芒沒有多說，只是伸出手。月影猶豫了一瞬，還是把那玉片遞了過去。
穗芒接過，垂眸望著裴清許左頰上那道淡淡的粉色痕跡，動作頓了頓，只一瞬，然後便俯下身，用玉片挑起一點藥膏，輕輕塗上去。
她的手法很生疏，卻很認真。
每一筆都順著一個方向，薄薄的，均勻的，像是在完成一件極重要的事。
月影在一旁緊張地盯著，嘴裡唸叨著：“對對對，就這樣……輕一點……再輕一點……哎呀你這角度不對，稍微斜一點……”
穗芒不吭聲，只是按她說的調整。
裴清許靠在引枕上，望著這兩個丫頭，一個急得直跺腳，一個悶頭做事。她忽然想，往後日子裡有她們在，大約是不會無聊了。
藥膏塗完，穗芒退後一步，垂手站著。月影湊上去仔細檢查了一遍，滿意地點點頭。
“行了行了，就這樣。”
月影滿意地點點頭，又仔細端詳了一番裴清許的左頰，像是生怕漏掉甚麼。
那眼神專注得近乎執拗，彷彿她多看幾眼，那道淡淡的粉色就能褪得更快些。
她忽然想起甚麼，轉過頭對穗芒道：“明天還是這個時辰，我教你換藥。以後萬一我有事，你就能替我了。”
穗芒輕輕“嗯”了一聲。
那雙垂著的眼睛裡，閃過一絲極淡的認真。
她望著月影手裡那青瓷玉盒，目光停留了一瞬，像是在心裡默默記下它的位置、它的樣子、它該被怎樣開啟。
月影被她這副模樣逗笑了，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別緊張，我慢慢教，你慢慢學。你是個沉得住氣的，學東西肯定快。”
裴清許靠在引枕上，望著她們倆，唇角那點笑意一直沒散。
“行了，”她開口，聲音裡帶著幾分慵懶，“你們去王媽媽那裡學習去吧，別鬧我。”
月影愣了一下：“小姐，那您的藥……”
“這紗布就不用纏了。”裴清許抬手輕輕隔空觸了觸左頰，彷彿可以感受到那道淺淺的粉色痕跡，在指尖下平滑溫軟的觸覺，“我就在這裡看會書，透透氣。你們將茶水放好，我自己來就行。”
月影猶豫了一瞬，還想說甚麼，被穗芒輕輕扯了扯衣袖。
她回頭，穗芒對她搖了搖頭，那雙平靜的眼睛裡寫著：聽小姐的。
“那……那好吧。”月影終於點了頭，又絮絮叨叨地囑咐，“茶水在這兒，點心在這兒，小姐您要是渴了餓了就自己拿。
炭火我剛剛添過，能燒好一會兒。
窗戶不能開太大，薛神醫說剛長好的嫩皮怕風……”
“知道了知道了。”裴清許笑著打斷她，“我又不是三歲小孩。”
月影這才罷了，拉著穗芒往外走。走到門邊又回頭看了一眼，才終於掀簾出去。
門簾落下，輕輕晃動。
屋裡慢慢安靜下來。
炭火在角落裡明明滅滅，偶爾發出一聲極輕的噼啪。窗外的雪光靜靜地透進來，落在裴清許翻開的書頁上。
她靠在引枕上，垂下眼簾，望著手中的《孫子兵法》，輕輕捻手，一頁頁翻過，仔細閱讀，帶著註釋一點點細細的揣摩和學習。
與此同時，後罩房裡，卻是另一番光景。
王媽媽坐在炕沿上，面前站著三個人。
最靠前的那個，是剛認的乾女兒。
她穿著一身洗得乾乾淨淨的藍布衣裳，腰間繫著那根青色絲帶，眉眼間帶著幾分歡喜和遺憾，又努力做出沉穩的模樣。
本就是被買賣的女孩子，如今被養著，生出幾分野心出來，而今被小姐給了王媽媽做女兒，前途早已無望，索性王媽媽對自己很好，小姐也把自己的奴籍消了，也算是因禍得福了！
往後侍奉好王媽媽，比甚麼感謝都強！
王媽媽看了她一眼，眼角便有些發熱，這孩子，倒是非常乖巧，往後就是我的後人了。
“娘。”那女孩輕輕喚了一聲，聲音還有些怯，卻透著股親近。
王媽媽點了點頭，還沒來得及說話，門簾便被掀開了。
月影風風火火地闖進來，身後跟著不緊不慢的穗芒。
“王媽媽！我們來啦！”月影笑嘻嘻地湊過來，一眼看見那個藍衣女孩，“哎呀，王媽媽的乾女兒，長得真好看！”
女孩被她這麼一誇，臉微微紅了紅，低下頭去。
穗芒站在月影身後半步，目光靜靜地在那女孩臉上落了一瞬，便垂下去。
王媽媽望著這三個孩子，一個活潑討喜，一個沉靜穩妥，還有一個剛認下的、以後要跟著自己回鄉的乾女兒，心裡忽然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滋味。
她清了清嗓子，將那點情緒壓下去，板起臉道：“好了，都坐下。從今天起，老身要教你們的，可是小姐身邊最要緊的本事。”
月影立刻乖乖坐好，眼睛卻亮晶晶的，滿是期待。
穗芒在她身側坐下，依舊是那副靜靜的、甚麼表情都沒有的樣子。
藍衣女孩挨著王媽媽坐，悄悄往她身邊靠了靠。
王媽媽的目光從她們臉上一一掃過，先是落在了藍衣女孩身上。
“蘭芽，”她的聲音軟了下來，帶著幾分說不清的情緒，“跟著老身回鄉，學著過日子。往後老身教你認字、算賬、理家，等老身走了，留下的東西都給你，往後你就立一個女戶，之後呀，你就是家裡的主心骨。”
那女孩眼眶微微泛紅，用力點了點頭。
“好了，先出去吧，蘭芽，出去少些熱水，端些茶點來。”
蘭芽“嗯”了一聲，微微低頭打簾出去了。
“月影丫頭，你跟著小姐最久，往後要學的是人脈和迎來送往。”她頓了頓，語氣鄭重起來，“這可不是小事。小姐出門應酬，見甚麼人，說甚麼話，誰和誰有舊，誰和誰有隙，你都得心裡有數。”
月影用力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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