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清許垂下眼簾,端起那碗已經涼透的姜棗茶,一口一口喝完了。
茶湯入喉,甜味已經淡了,只剩姜的辛辣刺激在舌尖,帶著滾燙,不容忽視。
她放下碗,碗底輕輕磕在小几上,發出一聲極輕的脆響。
“等會兒叫她們幾個過來。”她開口,聲音比方才平穩了些,聽不出甚麼變化的態度,“我挑一個,服侍王媽媽回鄉吧。”
月影抬起眼,怔了怔。
裴清許的目光落在窗外那片白茫茫的雪地上,語氣淡淡的,像是在說一件尋常事:“王媽媽伺候了我這麼多年,臨老了身邊沒個貼心人怎麼行。
挑個機靈本分的,讓王媽媽認她做乾女兒,跟著回鄉,替我在她跟前盡孝。”
她頓了頓,唇角彎了彎,那弧度很淺,卻帶著幾分真心。
“也算是個緣分。”
月影聽著,眼眶又紅了紅。
她用力點點頭,聲音有些發哽:“是,小姐。奴婢等會兒就派人去喊她們,讓她們都收拾收拾,過來給小姐過目。”
裴清許輕輕“嗯”了一聲,沒有再說話,拿起榻邊的手,繼續看起來。
月影悄悄退了出去。
腳步聲漸遠,屋裡又恢復了寂靜。
炭火在角落裡明明滅滅,偶爾發出一聲極輕的噼啪。窗外的雪還在下,一片一片,無聲無息。
不知過了多久,門外傳來細碎的腳步聲。
不是一個人。
門簾掀起,三個女孩魚貫而入。
走在前面的兩個,手挽著手,親親熱熱地挨在一起。
一個穿著月白色的棉襖,領口露出一截鵝黃的裡衣邊;一個裹著青蓮色的薄襖,腰間繫著條素色的絲巾。
兩人的衣裳雖不精貴,卻收拾得乾淨齊整,搭配也得體不俗。
她們一進門,便彎起眉眼,露出笑顏。那笑容甜甜的,像是春日枝頭初綻的花。面板白淨,在雪光裡泛著微微的光澤。
兩人捱得近,腳步也輕快,相攜著走到榻前三尺處,才一齊站定,乖覺地垂下了頭。
跟在後面的那個,卻與她們隔了四五步的距離。
她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藏青布衣,袖口挽得齊整,露出一截小麥色的手腕。
頭髮簡單地紮了兩條麻花辮,粗粗的,搭在肩上,沒有甚麼裝飾。
她的膚色比前兩個深了許多,是那種常年在外走動曬出來的顏色,在雪光映照下,顯得格外樸素。
她沒有抬頭。
從進門起,她便垂著眼,目光落在腳前三尺的地面上,一步一步,走得極穩。
那步子不疾不徐,每一步都踏得實實在在,像是不肯多浪費半分力氣,也不肯少走半分距離。
她走到與前面兩人相隔半步的地方,便停下來,依舊垂著眼,一動不動。
三人站成一排。
前兩個規規矩矩地垂著頭,嘴角還噙著方才那抹笑。
後一個只是低頭看著地面,面上甚麼表情都沒有。
屋裡一時很靜。
裴清許的目光從書頁上抬起,緩緩掠過這三張臉。
她看了很久。
那兩個手挽手的女孩依舊垂著頭,嘴角噙著恰到好處的笑,乖覺又討喜。
另一個站在半步之外,始終沒有抬頭,目光落在腳前的地磚上,一動不動,像是等著甚麼,又像是甚麼都不等。
炭火噼啪了一聲。
“就那個。”裴清許開口,聲音淡淡的,“腰上綁了一根青色絲帶的那個。”
站在前排左側的女孩身子微微一顫,隨即抬起頭來,臉上綻開一抹壓不住的喜色。
她鬆開挽著同伴的手,往前邁了半步,規規矩矩地蹲下身子,行了一個標準的蹲禮。
“謝小姐!”
聲音清脆,帶著壓抑不住的雀躍。那根青色絲帶在她腰間隨著動作輕輕晃了晃,像是也跟著歡喜。
裴清許點了點頭。
“往後你就是王媽媽的乾女兒了。”她說,語氣依舊平穩,卻比方才鄭重了幾分,“代替小姐,侍候王媽媽養老。她年紀大了,回鄉之後身邊不能沒人照應。
你好好跟著她,聽她的話,把她當親孃待。”
女孩伏在地上,聲音微微發顫:“是,小姐。奴婢記下了。”
裴清許望著她伏地的身影,望著那根青色絲帶在她腰間輕輕晃動,沉默了一瞬。
“起來吧。”她說,“一會兒月影帶你去見王媽媽。往後的事,聽她安排。”
女孩又磕了個頭,才站起身,退到一旁。
那雙眼睛裡閃著水光,不知是歡喜還是別的甚麼。
另外兩個女孩依舊垂著頭站在原地。
那個穿鵝黃裡衣的,嘴角的笑意淡了些,像是春日枝頭的花被風吹過,悄悄斂起幾分顏色。
她依舊垂著眼,只是那垂落的睫毛輕輕顫了顫,不知在想甚麼。
另一個穿藏青色布衣、扎著雙股麻花辮的女孩,依舊甚麼表情都沒有。
她就那樣站著,微微垂著頭,目光落在腳前三尺的地磚上。
方才進屋時是這樣,旁邊那個被挑走時是這樣,如今屋裡靜下來,還是這樣。
彷彿這世間所有的悲喜都和她沒有關係,她只是等著,等著那道聲音再次響起。
裴清許的目光從書頁上抬起,緩緩掠過她們。
“藏青色衣服的留下片刻。”她說,語氣依舊淡淡的,“另一個就下去吧。”
鵝黃裡衣的女孩微微一僵,隨即很快地蹲身行禮,低低應了聲“是”。
她退下時,腳步依舊輕快,只是那背影看起來,比方才進來時單薄了些。
門簾掀起,又落下。
屋裡只剩下裴清許和那個藏青色衣服的女孩。
她依舊垂著頭,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裴清許沒有立刻開口。
她靠在引枕上,目光落在那女孩身上,從頭到腳,緩緩打量著。
洗得發白的布衣,袖口挽得齊整,露出一截小麥色的手腕。兩條粗粗的麻花辮搭在肩上,辮尾繫著普通的棉線,沒有半點裝飾。
腳上是一雙半舊的布鞋,鞋邊沾著一點雪化後的溼痕。
她就那樣站著,像一株長在牆角的小樹,不起眼,卻穩穩當當。
“你叫甚麼?”裴清許開口。
? ?來啦來啦,這一章掉落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