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清許抬起眼,望向那道門簾。
“進來。”
門簾掀起,一個身形修長的男人低頭跨入。
他穿著一身嶄新的靛藍短褐,他的褲腿沾著泥點,肩頭還有未來得及撣去的雪末。
不過男人的臉色本就偏黑,靛藍色衣服襯托之下,膚色彷彿黑炭。
進門後他並不抬頭,只站在原地,垂手而立,姿態恭謹得近乎木訥。
月影跟在他身後進來,悄無聲息地退到門邊守著。
裴清許沒有立刻開口。
她的目光落在那人身上,從頭到腳,緩緩打量。脊背微微佝僂著,像是常年低頭做活的習慣。一雙骨節粗大的手垂在身側,滿是厚厚的老繭,虎口處還有幾道新舊不一的裂口——是吃過力氣活的,錯不了。
那雙手一動不動,像是不知道往哪裡放。
屋裡靜得能聽見炭火的噼啪聲,偶爾有雪花撲在窗紙上,發出極輕的簌簌聲。
“抬起頭來。”她說。
那人應聲抬頭。
一張尋常的臉,眉目粗獷,面板黝黑,帶著常年風吹日曬後留下的深色痕跡。
顴骨處有兩團被冷風激出的紅,大約是剛從外頭進來的緣故。
他的目光只在裴清許臉上停了一瞬,便規矩地垂下去,落在她腳尖前三尺處的地磚上。
本分。不多看一眼。
裴清許望著他那張臉,唇角極輕地動了動。
“叫甚麼名字?”
“回小姐,小的沒有名字。”他的聲音低沉沙啞,帶著明顯的北地口音,像是從嗓子眼裡悶出來的,“從前老家的人都叫俺陳夯貨,說俺只會出憨力氣。後來賣身為奴,主家給起過幾個,都沒記住。”
他頓了頓,抬起眼飛快地覷了一下,又垂下去:“若有機會,還請小姐賜名。”
裴清許點了點頭。
窗外透進來的雪光映在她臉上,將那雙沉靜的眼睛照得亮亮的。她想了想,緩緩開口:
“那就叫……陳順安吧。”
她唸了一遍這個名字,像是在舌尖掂量它的分量:“順安,順安。盼你往後辦事,順順當當,平平安安。”
“陳順安。”她又唸了一遍,唇角那點弧度又深了幾分,看不出是滿意還是別的甚麼,“這一路,可順利?”
陳順安微微躬身:“託小姐的福,順當。順著老夫人的車隊進的京,一路上沒出甚麼岔子。”
“進京之後呢?”
“進京之後,小的按小姐的吩咐,沒敢靠近裴府和老夫人身邊,只在周邊的茶肆酒館裡轉悠,聽那些閒漢嚼舌根。”他說著,聲音壓得更低了些,“聽了七八天,倒真聽著幾件事。”
裴清許的指尖微微蜷了蜷。
“說。”
“有人在傳,說裴府管家這些年發達了。”陳順安的聲音平穩,像在說一件尋常事,“他兒子雖死了,可他自個兒在城外接了莊子,置了地,還養著幾房外室,日子過得比許多小財主都闊。”
他頓了頓,抬起眼飛快地看了裴清許一眼,又垂下去:“還說,那管家最近告了病,閉門不出,一副要躲清靜的樣子。
可有人夜裡看見他的馬車往城北去過幾回,去時空著,回來時簾子遮得嚴嚴實實,不知道拉的甚麼。”
“城北?”
“城北有片老宅子,早年是官宦人家的產業,後來敗落了,空置多年。”陳順安的聲音又低了幾分,“小的斗膽,順著那方向摸過去看了看。那宅子外頭有人守著,看著不像尋常護院,小的沒敢靠近。”
裴清許聽著,面上看不出甚麼波瀾。
城北。
老宅子。
有人守著。
管家沒有死,沒有消失,甚至沒有躲起來。
他告病不出,卻夜裡有馬車往外跑。
他兒子死了,他自己卻活得有恃無恐。
他在見誰?那馬車裡拉的是甚麼?
“還有呢?”
陳順安想了想,又道:“還有一件事,不知當講不當講。”
“講。”
“小的在京城的茶肆裡,見過一個人。”他的聲音壓得更低,帶著一絲不確定,“那人穿著尋常,就是普通百姓的打扮。
可他走路的姿態、看人的眼神,都和尋常人不一樣——像……像當過兵的,又像見過血的。”
裴清許的眉頭極輕地動了動。
“小的多留了個心眼,跟了他半條街。”陳順安續道,“發現他拐進了一條巷子,巷子那頭,是一家商號的後門。”
他頓了頓,像是在等裴清許的反應。
“甚麼商號?”
“字號叫‘平安’,做的生意挺大,天南海北都有他們家的貨。”陳順安抬起眼,目光裡閃過一絲精光,“小的跟過去,是因為他的口音,非常不一樣,是北邊的口音,和小的老家那邊一個味兒。”
北邊。
又是北邊。
裴清許的指尖在袖中輕輕叩了叩。
邊境、北邊口音的陌生人、北邊來的商號,如今又多了一條——“平安”商號。
這條線,越來越清晰了。
“另外,秋闈過後四五天裡,鎮國公世子被鎮國公親衛強制帶走,動靜鬧得比較大。此事過後兩三天,老夫人去了一趟裴府就啟程返回青州。”
她上下打量著陳順安,看了看他那張粗獷卻透著幾分精明的臉,忽然問:“你怕不怕?”
“知道太多秘密的人一般活不長。”
陳順安愣了一下,隨即搖頭。那搖頭的動作很乾脆,沒有半分猶豫。
“俺這條命是小姐給的。”他說,聲音低沉卻篤定,“小姐讓俺往東,俺絕不往西。刀山火海,小姐一句話的事。”
裴清許的唇角彎了彎。
那弧度很淺,卻比方才真切了幾分。
“好。”她說,“你先下去歇著,養足精神。等過幾日,我還有事要吩咐你去辦。”
陳順安躬身行禮,那姿態比進門時更恭敬了幾分。
他退著走到門邊,才轉身掀簾出去。
門簾落下,輕輕晃動。
月影湊上來,眼睛亮晶晶的,聲音壓得低低的:“小姐,這人怎麼樣?能用嗎?”
裴清許望著那還在晃動的門簾,望著那簾上漸漸平息的紋路,沉默了片刻。
“能用。”她說,聲音平穩如常,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篤定,“話少,心細,膽子也夠。”
她頓了頓,目光移向窗外那片漸漸暗下來的天色。
“往後,讓他專門盯著北邊那條線。”
? ?申請:還有一章,隨機掉落(球球了,等這段時間過去了,小作者加更加更加更!!!!)
? 愛你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