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甚麼事?”
“散了些話。”王媽媽的語氣平靜,像是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
“說裴程老爺發達了,對遠道而來的岳母甩臉子,連面都不肯見。說當年窮得在青州站不住腳,全靠岳家接濟才能進京趕考,如今飛黃騰達,便忘了根本。說……”
她頓了頓。
“說他是當代陳世美。”
裴清許的唇角極輕地動了動。
外祖母這一手,倒是乾脆。
王媽媽繼續說下去:“這話散出去沒兩天,正趕上秋闈放生日,考生們陸續出考場。
裴硯書少爺一回家,聽說了這事,當即親自去了老夫人的住處,恭恭敬敬將人接進了裴府。”
“那幾日,老奴也帶著小姐的禮物一同去了。”王媽媽的聲音放得更輕了些,“裴硯書少爺說,裴程老爺確實被抽調去批閱試卷,這些日子一直宿在貢院,不在府中。
對於姨奶奶的事,他也是一知半解,只知道人被關在後院靜心齋,不許人探視,也不許人過問。”
裴清許的指尖微微蜷了蜷。
“但少爺說,到底是血脈至親,他私下裡讓人送過衣物炭火,那邊也收了,應當沒受甚麼大罪。”
沒受甚麼大罪。
裴清許在心裡默唸了一遍這句話。
“當天老夫人被留在裴府用了晚膳,少爺親自作陪,禮數週全,挑不出半點錯。”王媽媽抬起眼,目光裡帶了幾分鄭重。
“臨走時,少爺將老奴喊到一旁,給了我一封信,囑咐務必親手交給小姐,不能讓旁人看見。”
她說著,從貼身的衣襟裡取出一封封得嚴實的信,雙手捧著,遞到裴清許面前。
信封素白,沒有落款。
裴清許伸手接過,指尖觸到那薄薄的紙張,似乎能感受到它一路貼身藏著、沾著體溫的餘溫。
她沒有立刻拆開,只是將那封信輕輕放在膝頭。
“少爺還有一句話,讓老奴轉告小姐。”王媽媽的聲音壓得更低了,“他說‘請妹妹放心,萬事塌下來,不會單叫小姐一個人頂著。’”
“小姐,第二份禮物裡,丟了幾樣東西,老奴沒有吭聲,少了小姐繡的筆袋和湖筆,硯臺和布匹都在。”
裴清許垂下眼簾,望著膝上那封素白的信,許久沒有說話。
窗外,雪不知何時又下了起來。細細碎碎的白色落在窗欞上,落在院裡的老樹枝頭,落在青石板的小徑上,一片一片,無聲無息。
炭火在角落裡明明滅滅,偶爾發出一聲極輕的噼啪。
裴清許終於抬起眼。
她沒有拆信,只是將那封信收入袖中,攏了攏袖口,彷彿將那沉甸甸的東西妥帖地藏進了心底。
“王媽媽辛苦了。”她說,聲音依舊平穩如常,“先去歇著吧,明日再說話。”
王媽媽望著她,望著她那雙沉靜的眼睛,點了點頭。
“是,小姐。”
她起身,退了出去。月影跟上去送,門簾落下,又輕輕晃動了幾下。
屋裡只剩裴清許一人。
她坐在窗邊,望著窗外那片白茫茫的院子,手攏在袖中,指尖輕輕觸著那封信的邊角。
她輕輕地拿出來。
信封素白,封口處用了一點米漿,沒有火漆,沒有印記。
裴硯書的字跡她認得,清秀端正,一筆一劃,像是刻上去的。
她拆開封口。
裡面只有一張紙,薄薄的,折得整整齊齊。
展開。
“
清許妹妹如晤:
王媽媽已至,信物俱收。展信之時,硯書百感交集,難以言表。
母親被禁足靜心齋後,身邊舊人皆被父親暗中遣散。張嬤嬤等人……已不在人世。
我尋至亂葬崗時,張嬤嬤尚存一息,似專候我至。據她所言,母親這些年從未放下江南舊事。
約兩年前,母親發現印有“賑災”字樣的銀兩,竟零星流入京城商戶。
她遣人暗中追查,幾經周折,發現來路雖錯綜複雜,源頭卻只三處——邊境、迪莊,以及京城。
迪莊乃當年災情重患之地,實在可疑。
而京城一線,最終指向裴府管家。
母親驚疑不定,未敢聲張,只繼續暗查。然不久後,管家之子橫死賭坊後巷,那個素好賭博的浪蕩子被人一刀斃命,兇手無蹤。京城線索,自此斷絕。
母親知已為人所察,自此收斂形跡,不敢再動,每日晨昏定省,禮佛抄經。
張嬤嬤臨去前,掙扎言及最後一事,母親暗中教養一侍女,名喚阿蘅,年方十六。
本是莊子上送來的粗使丫頭,被母親一眼挑中,親自教她讀書識字、梳妝打扮、言行舉止。
連走路的步態、微笑的弧度,皆是一遍一遍對鏡練就。
然張嬤嬤未言盡,閉目離去。
其用意為何,硯書不敢妄測,唯知母親籌謀深遠,絕非尋常。
母親被禁足,父親對外所言,乃是“不顧家族利益,性格乖逆,不堪主母之職”。
私下嚴令,不許任何人探視。硯書已多日未見母親容顏,唯衣物炭火尚能遞入,皆被收納,想來未受大苦。若有他訊,必當再報。
另有事,不得不言。
硯書近日察覺,府中有陌生人影走動,口音似北邊來。
父親書房夜間屢有密談,燈火常至三更方熄。
我無法靠近,不知其所議何事,然心中不安日甚。
妹妹在青州,千萬謹慎。
身邊之人,未必皆可信;往來書信,未必皆我手筆。
妹妹信中言及“見哥哥幾封家書”,然硯書所寄,遠不及妹妹所得之數。
有人暗中截留書信,仿冒筆跡,窺伺你我通訊。
此人意欲何為,硯書尚不能斷,唯請妹妹日後收信,務必留心甄別。
落筆之言,終不如當面一敘。若得天時地利,盼與妹妹一見,許多言語,方能盡訴。
青州冬寒,妹妹善自珍重。傷處可愈?飲食可好?
念念。
兄硯書頓首”
裴清許的目光在“阿蘅”二字上停了很久。
七分相似。
那豈不是和母親也有五六分相似?
她忽然母親留下的那些舊畫像,想起畫中那個眉眼溫婉的女子,想起自己這張與母親依稀相似的臉。
母親養這樣一個丫頭,究竟是要做甚麼?
她將信紙翻來覆去又看了一遍,目光掠過每一行字,試圖從那些清秀端正的筆畫裡讀出更多的東西。
邊境。
迪莊。
京城管家。
北邊口音的陌生人。
截留書信的暗手。
每一條線都指向一個她看不透的深處。
她將那封信摺好,重新收入袖中。
又開始仔細思考王媽媽方才說的話——
“少了小姐繡的筆袋和湖筆,硯臺和布匹都在。”
筆袋和湖筆。
那是她親手繡的,親手裝進去的。
有人拿走了它們。
是沿途的竊賊?
還是……有人故意取走?
想要作為某種憑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