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不大,前後兩進,卻收拾得齊整。
裴清許站在二門前,目光掃過這座闊別多年的舊宅。
小花園裡的花木無人精心打理,秋海棠開得肆意,幾株有些枯萎的月季爬出了籬笆,枯枝與雜葉混在一起,落在青石小徑上,踩上去沙沙作響。
那株石榴樹倒是結得熱鬧,紅彤彤的果子壓彎了枝頭,墜在母親當年親手編的竹架上,那架子已經歪了半邊,卻還在撐著。
寂寥。卻也親切。
其他房間,王媽媽在去京城之前都已打點妥當。
被褥是新的,桌椅擦拭得一塵不染,連窗欞上都貼了新糊的窗紙,透進來的日光柔和了幾分。
“咱們去看看等會兒施刀的地方。”薛神醫環顧一圈,語氣裡帶著幾分挑剔,“要是有缺漏,還能派人回去取。”
月影已經小跑著回來了,聞言忙上前引路:“在這邊,小姐的桂蘭院旁邊,叫石榴閣,天光可好了,是最適合薛神醫要求的地方。”
桂蘭院。
裴清許的腳步頓了頓。
在還未出生的時候,母親親手在院子裡種了一株桂花,男子就祝福他蟾宮折桂,女子就希望馨香永存。
如今,那院子就在前面等著她。
她沒有說話,只是跟著月影往前走。
石榴閣就在桂蘭院東側,不大,卻朝南開著三扇大窗。
此刻日頭正好,金燦燦的日光從窗欞間傾瀉而入,將整間屋子照得亮堂堂的。
屋裡已經佈置妥當,一張軟榻居中,案几上鋪著雪白的細布,幾盞燭臺備在一旁,有一盆清水,正嫋嫋地冒著熱氣,還有一盆貌似是高濃度的酒,遠遠就能聞到酒的味道。
秦念舟已經在裡面了。
他束手立在榻邊,背脊挺直,姿態沉靜得像一株落定了根的竹。
聽見腳步聲,他轉過身來,目光先是落在裴清許臉上,感覺到自己目光的冒昧,又迅速移開,看向別處。
他垂下眼簾,又抬起。
“裴小姐。”他拱手,聲音溫和清朗。
裴清許點了點頭,帷帽的珠簾輕輕晃動。
薛神醫已經自顧自地淨了手,從藥箱裡往外掏東西。
銀針、薄刃、玉片、瓷瓶……一樣一樣,在案上鋪開,整整齊齊。
那柄薄刃約莫兩寸來長,刃口薄得幾乎透明,在日光下泛著冷冽的光,像一彎新月的碎片。
秦念舟的藥箱就放在案邊。
那箱子跟著他奔波了一路,東一塊西一塊的褐色藥漬還沒來得及擦拭,深深淺淺,像一幅未完成的水墨。
他今日換了一身乾淨的青衫漿洗得挺括平整,袖口挽得齊整,露出一截清瘦的手腕,那手腕上還有幾點淡褐色的痕跡,大約是熬藥時濺上的。
裴清許的目光從那隻手腕上掠過,又很快移開。
“把麻沸散喝了。”薛神醫還在清點,秦太醫已經端過來一碗黑漆漆的藥。
裴清許捏著鼻子灌了下去,已經走到這裡了,她不願意也不能放棄!
“躺下吧。”薛神醫轉過身,語氣比平日正經了許多,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把帷帽摘了。”
裴清許深吸一口氣,抬手去解帷帽的繫帶。
指尖觸到那細細的絲絛時,微微頓了頓。
她還不過是個沒到雙十的小女孩罷了......
她解開了繫帶。
帷帽被月影輕輕接過去。她的臉再無遮掩地暴露在日光下。
左頰上覆著細白的紗布,紗布邊緣齊整,隱約能窺見底下那道疤痕的輪廓,從顴骨斜斜劃下,止於唇角上方,像一道永遠無法抹去的痕跡。
她的目光越過薛神醫,落在那柄薄刃上,顫了顫又很快移開。
秦念舟望著她。
望著那張沒了帷帽遮擋的臉,蒼白,消瘦,左頰的紗布刺目得讓人不敢多看。
可她的眉眼依舊清秀,那雙眼睛沉靜得像一潭深水,不見底,卻讓人莫名安心。
日光落在她臉上,將那些細小的絨毛都照得清清楚楚。
他只看了一眼,便垂下眼簾,將目光落在自己手邊的銀針上。
“躺下。”薛神醫又說了一遍,聲音比方才更輕了些,像是在哄一個孩子。
裴清許在榻上躺下,閉上眼。
日光從窗欞間透進來,落在她臉上,將那道覆著紗布的傷處照得格外分明。
她的呼吸很輕,輕得幾乎聽不見,只有胸口微微的起伏,證明她還醒著。
交疊在腹前的雙手,指尖微微泛著涼意。
薛神醫在榻邊坐下,偏頭看了秦念舟一眼。
“你過來打下手。”她說,語氣不容置疑,“我動刀的時候,你負責遞東西,穩住她。
她若疼得厲害,你點幾針麻穴,別讓她亂動。”
秦念舟點了點頭,上前一步,在榻邊站定。
他垂眸望著裴清許,望著她緊閉的眼,望著她微微顫動的眼睫,望著她抿成一條線的唇角。
那唇角抿得很緊,緊得幾乎看不見血色。
她怕。
他知道。
可她沒有睜眼,沒有開口,沒有喊一聲疼。
他忽然有點心疼她。
他垂下眼簾,沒有說話,只是將手邊的銀針又往近處挪了挪。
薛神醫動手了。
她先拆下裴清許左頰上的紗布。那紗布覆得仔細,邊緣齊整,底下是淡粉色的新肉和一道凹凸不平的疤痕。
疤痕從左顴骨斜斜劃下,止於唇角上方,像一道永遠無法抹去的痕跡。
新肉的顏色很淺,與周圍的面板格格不入。
裴清許的眼睫顫了顫,卻沒有睜開。
薛神醫用指尖輕輕觸了觸那疤痕的邊緣,力道極輕,像是在試探甚麼。
然後她拿起那柄薄刃,在日光下又看了一眼。
刃口薄得透明,映出她半張臉。
“開始了。”她說。
裴清許沒有應聲。只是交疊在腹前的雙手,指尖微微蜷了蜷。
秦念舟看見了。
他上前半步,抬手,指尖輕輕按在她手腕內側的穴位上,那力道不重,只是輕輕地搭著,像怕驚著她。
他的指尖微涼,帶著醫者特有的沉穩,一下一下,隨著她的脈搏輕輕跳動。
脈搏越跳越快,印證著裴清許內心的不平靜。
裴清許的呼吸頓了頓。
那一點微涼的觸感,像一根細線,將她從無邊的黑暗裡輕輕拽住。
她的呼吸,又恢復了平穩。
薛神醫的刀落了下去。
刃尖觸到疤痕邊緣的那一刻,裴清許的身體微微繃緊了一瞬,隨即又鬆開了。那點疼痛尖銳而清晰,像一根細針刺入皮肉,又像有甚麼東西正在被一點點剝離。
她咬住下唇,沒有出聲。
秦念舟的指尖依舊搭在她腕上,隨著她的脈搏一下一下地跳著。
那跳動和他的指尖融為一體,分不清是誰的脈搏在跳。
? ?加油加油加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