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你看看這篇,有甚麼想說的,暢所欲言!別擔心,”他頓了頓,補充道,“這是你外祖母家小輩的策論,算起來是你表叔那一房的,不是甚麼外人。”
裴清許望著那份策論,又望著外祖父那張帶著期許的臉。
她忽然覺得眼眶有些發燙。
不是因為委屈,而是因為外祖父這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告訴她:你是王家的姑娘,你有資格看,有資格說,有資格站在這裡,像你母親當年那樣。
她上前一步,伸出雙手,鄭重地接過那份策論。
紙張微涼,墨跡端正,是一筆規規矩矩的館閣體。
她垂下眼簾,一行一行看下去,帷帽的珠簾紋絲不動。
王靜安靠在椅背上,望著她專注的側臉,望著那覆著紗布的左頰被珠簾遮出的朦朧輪廓。
晨光從窗欞間透進來,落在她身上,鍍上一層柔和的光暈。
他忽然覺得,這孩子認真起來的樣子,和當年的母親一模一樣。
書房裡很靜,只有偶爾翻動紙張的細微聲響。
裴清許一行一行看下去,帷帽下的眉頭卻漸漸蹙了起來。
這篇文章論的是勸農桑以固國本,立意是好的,引經據典也頗見功夫。
可她越往下讀,越覺得有甚麼地方不對勁。
那些華麗的辭藻堆砌得太滿,那些慷慨的陳詞太過空洞,彷彿寫文章的人站在高高的城樓上,俯瞰著底下的田舍人家,口中說著“民生疾苦”,眼裡卻看不見一粒真實的泥土。
她翻到第二頁,又看了一段,終於將那篇策論輕輕放下。
王靜安一直注意著她的神情,見她擱筆,便笑著問道:“怎麼,可是看出甚麼來了?”
裴清許斟酌了一下措辭,聲音隔著珠簾傳來,依舊平穩:“文章寫得極好,引經據典,文采斐然。”
她頓了頓。
“只是……”
王靜安挑了挑眉:“只是甚麼?暢所欲言,外祖父說了,在我這兒不必藏著掖著。”
裴清許抬起眼,隔著那層薄薄的珠簾望向書案後的外祖父,終於將那句話說出了口:
“只是不貼合底層。通篇都在說民當如何、農應怎樣,卻從未站在那些真正耕種的人身邊,替他們想一想。
就當前情況之下,他們需要甚麼,他們害怕甚麼,他們為甚麼寧可守著貧瘠的土地也不願去嘗試那些良策。”
她說著,指尖輕輕點了點策論上的一行字。
“譬如這一段,說勸民種桑,三年可成,利百倍於粟。
可若那農戶家中只剩三日口糧,他如何等得起三年?
若那年恰好遇上旱災,桑樹苗死盡,誰來替他擔這風險?”
她的聲音依舊平靜,可那平靜之下,已經有了幾分鋒芒。
“寫這篇文章的人,想必出身優渥,從未真正捱過餓、受過窮。
他站在高處看民生,看到的只是數字和道理,看不到那些具體的、活生生的人。”
她說完,便住了口,微微垂下眼簾,像是在等外祖父的反應。
王靜安聽完,非但沒有生氣,反而撫掌笑了起來。
“好!好一個不貼合底層!”他笑得眼角的皺紋都擠在一起,可那笑意裡滿是欣慰,“你這雙眼睛,比你母親當年還毒。”
他伸手將那篇策論拿過來,翻到封面看了一眼,臉上的笑意更深了。
“知道這是誰寫的嗎?”
裴清許搖了搖頭。
王靜安將策論遞還給她,指著封面上那個落款,語氣裡帶著幾分看好戲的意味:“你外祖母孃家那邊的一個後生,姓周,單名一個昀字,算起來是你表叔輩的。
這孩子才名在外,文章寫得花團錦簇,人也長得一表人才,就是……”
他頓了頓,笑意裡添了幾分促狹。
“就是有點傲。
覺得自己滿腹經綸,天下無人能及。
前幾天還託人遞話,說想來拜訪拜訪我這位青州文壇泰斗,讓我指點指點他的文章。”
裴清許聽著,眉頭微微一動。
“那外祖父可答應他了?”
“還沒。”王靜安靠在椅背上,慢悠悠地道,“我想著,得先看看他的文章再說。如今看過了,倒是覺得……”
他抬眼望向裴清許,目光裡帶著笑意。
“讓他來也好。讓他聽聽,甚麼才是真正的好眼力。
還是我們王家姑娘厲害!”
裴清許微微一怔,她垂下眼簾,沒有接話。
王靜安見她不語,也不勉強,只是笑呵呵地將那篇策論收了回去,隨手放到一旁。
“行了,文章看完了,說吧,”他的語氣忽然一轉,變得正經起來,“你一大早跑來找外祖父,不只是為了看策論吧?”
裴清許抬起眼,望著外祖父那張已經斂去笑意、重新變得沉穩的臉。
她知道,該說正事了。
“外祖父,”她開口,聲音平穩得像在說一件尋常事,“我想搬回父親母親的宅院去住。”
王靜安沒有立刻接話。
他只是看著她,在帷帽珠簾後那張模糊不清的臉,微微垂下的眼睫,交疊在身前的那雙手。
這孩子,是真的想好了。
“就這麼想回去?”他問,聲音低沉。
“是的,外祖父……”
裴清許等著他接下來的話。
等著他說不合規矩,等著他說不夠安全,等著他說你一個姑娘家獨自住過去讓人如何放心。
她準備了整整一夜的言辭,準備好了一條一條解釋,準備好了說服他、懇求他、甚至用那雙像極了母親的眼睛望著他。
可王靜安只是擺了擺手。
“那行,叫你舅母為你安排一下。”
裴清許猛地抬起頭。
帷帽的珠簾晃了晃,遮不住她那雙驟然睜大的眼睛。
她望著外祖父,望著他那張帶著笑意的臉,望著他眼裡那層淡淡的、像是早就料到會有這一天的瞭然。
她張了張嘴,想說點甚麼,喉嚨卻像被甚麼堵住了。
王靜安看著她這副模樣,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輕,卻帶著大半輩子的通透與縱容。
他站起身,繞過書案,走到她面前,抬手在她帷帽的頂上輕輕拍了拍,像小時候拍她母親那樣。
“兒女都是債哦!”他嘆了一聲,語氣裡帶著無奈,帶著寵溺,還帶著一點點故作誇張的抱怨。
“去吧去吧,想外祖父外祖母了就回來,離得不遠。”
? ?嘿嘿嘿,現在離零點只有幾分鐘,哈哈哈哈哈
? 馬上就要跨新年啦!
? 新年快樂哦~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