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只是反手握住那隻微涼纖細的手,用力握了握,又鬆開。
“好。”她的聲音微微發顫,卻盡力穩著,“讓王媽媽跟著,路上也有個照應。硯書那邊,我會親自送到。”
她沒有問為甚麼是王媽媽,沒有問那份“心意”裡是否還藏著別的東西。
她只是應下了。
祖孫倆就這樣對望著,甚麼都沒說,又好像甚麼都說了。
窗外的夜風輕輕吹動簷下的燈籠,光影搖搖晃晃地落進來,映在兩人交握的手上。
良久,裴清許鬆開手,緩緩站起身。
“外祖母早些歇息,明日還要趕路。”她理了理帷帽的珠簾,珠串輕響,在寂靜的夜裡格外清晰,“我讓王媽媽在這邊候著。”
蘇氏點了點頭,想說甚麼,最終只是擺了擺手:“去吧,夜裡涼。”
裴清許轉身,走到門邊,又頓住腳步。
她沒有回頭,只是輕聲說了一句:
“外祖母,一路平安。”
然後掀簾而出。
廊外夜色正濃,她的背影纖細筆直,一步一步,消失在迴廊的盡頭。
蘇氏望著那道身影消失的方向,終於落下淚來。
這孩子,甚麼都沒問,卻甚麼都知道。
她抬起手,用袖口輕輕按了按眼角,長長地嘆了口氣。
屋外,隱約傳來王媽媽的聲音,是迎上小姐的腳步,低低說了句甚麼。然後,腳步聲漸漸遠了,終於聽不見了。
蘇氏在窗邊站了許久,直到風吹得手背發涼,才緩緩轉身。
她重新坐回圈椅上,怔怔出神。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像是忽然回過神來,抬起眼,望向門外:
“東西收得如何了?”
門外守著的婆子忙應聲:“回老夫人,都差不多了,就剩幾件貼身要用的還在收拾。紅梅姐姐正盯著呢,誤不了事。”
蘇氏點了點頭,聲音淡淡的,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周全:“叫她們仔細些,別落下甚麼要緊的。收好了來回稟,能快些就快些,明日一早城門一開,咱們就出發。”
“是。”婆子應聲退下。
腳步聲漸遠,屋內又恢復了寂靜。
蘇氏靠進椅背,閉上眼,只覺得那滿身的疲憊像潮水般湧上來,壓得她連手指都不想動。
門簾輕輕響動。
她沒有睜眼,只是那微微蹙起的眉心,預示著內心的掙扎和痛苦。
一個溫暖的掌心落在她肩頭,帶著熟悉的力道,輕輕攬住。
那手掌寬厚,卻比記憶中又瘦了些,骨節分明。
“二丫頭就是個大魔王,”王靜安的聲音從頭頂傳來,帶著心疼,也帶著幾分恨鐵不成鋼的無奈。
“臨了臨了,還得給她擦屁股。這麼大的人了,做事還是這般不管不顧……”
蘇氏睜開眼,抬手拍了拍他落在自己肩上的手背,力氣不大,卻帶著阻止的意味。
“說甚麼呢?”她聲音輕輕的,沒有責備,“她可是我和你的丫頭。如今就剩她一個了……”
她頓了頓,目光落在窗欞上晃動的燈影裡,聲音又輕了幾分:
“我甘之如飴。”
那四個字落進王靜安耳裡,像一塊沉重的的石頭,沉甸甸地壓在心頭。
他低頭望著老妻,望著她鬢邊那幾縷來不及攏回去的銀絲,望著她眼角怎麼也掩不住的疲憊,眉目沉沉,像是壓著千言萬語。
他拗不過她。
從來都拗不過。
他深深嘆了口氣,那嘆息比方才那一聲更長,更重。
他收緊手臂,將妻子攬進懷裡,下巴抵在她發頂,聲音悶悶的:
“我只是心疼你。兩地奔波,她也是實在不像話。”他頓了頓,聲音沉了幾分,“你敲打敲打裴程就好。
他如今可不是當年那個跪在咱家門口、窮得連束脩都交不起的讀書人了。
該給的面子給足,該說的話也得說透。
二丫頭再不對,也是他髮妻,關起來算怎麼回事?”
蘇氏沒有說話,只是靠在他懷裡,聽著他胸膛裡沉沉的心跳。
良久,她才輕輕“哼”了一聲。
那一聲哼,不知是對裴程的不滿,對二女兒的無奈,還是對這紛亂世事的一點點賭氣。
王靜安低頭看她,只見那張滿是疲憊的臉上,嘴角卻極輕地動了動,像是在努力撐著一個不服輸的弧度。
他忽然就笑了,笑得很輕,帶著大半輩子的相知與縱容。
“隨你。”他收緊手臂,將她攬得更穩了些,聲音低低的,像是怕驚擾了這一室的寂靜。
“我們幾個老傢伙還能活多久?左不過這些年頭了。還是隨你開心吧。”
他說得平淡,像在說今日天色不錯,明日大約有雨。
可那平淡裡,偏偏藏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分量。
蘇氏靠在他懷裡,沒有動。
她只是抬起手,輕輕覆在他搭在自己肩頭的手背上。
那隻手已經不像年輕時那般有力了,骨節分明,面板鬆弛,可掌心的溫度還在,暖得像冬日裡煨著的那一爐炭火。
“又說這種話。”她聲音悶悶的,像是從他衣襟裡傳出來的,“活多久也得活,我還等著看清許丫頭嫁人呢。”
王靜安低頭看她,目光裡帶著笑意:“行,等著。咱倆一塊兒等著。”
蘇氏沒有再說話。
一室靜謐。
另一邊的疏影閣,還亮著燈。
裴清許獨自坐在臨窗的榻上,帷帽已經取下,擱在手邊的几案上。
燭火映著她半邊側臉,將那覆著細白紗布的左頰照得影影綽綽。
她微微垂著眼,目光落在虛空中的某處,不知在想些甚麼。
月影輕手輕腳地進來,踮著腳尖走到燈前,將快要燃盡的燭芯撥了撥。
火光跳了一跳,又穩住了。
她偷偷覷了小姐一眼,見小姐依舊那樣坐著,沒有要吩咐的意思,便又悄無聲息地退到外間,守在門邊,不敢打擾。
屋裡很靜。
靜得能聽見燭芯偶爾爆開的細微聲響,能聽見自己的呼吸,能聽見廊外極遠處隱約傳來的、不知是哪房的更漏聲。
裴清許動了動。
她抬起手,指尖輕輕觸了觸自己覆著紗布的左頰。
薛神醫的藥確有奇效,傷處不再那樣癢了,緊繃的感覺也輕了許多,可那凹凸不平的觸感還在......
她的指尖在紗布上停了停,又緩緩放下。
“月影。”
她的聲音很輕,卻在這寂靜中格外清晰。
月影應聲掀簾進來,腳步輕快:“小姐?”
“去把東西收拾收拾吧。”裴清許沒有看她,目光依舊落在虛空中的某處,聲音淡淡的.
“只你一個人收拾。”
? ?過年了,怎麼不是唱大戲的好時候呢?
? 開始搭臺子,收拾收拾準備唱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