傳承儀式過後,陳陽真的過起了半退休的生活。每天種種菜,釣釣魚,寫寫《興安獵經》,偶爾給陳默提提建議,日子悠閒而充實。但心裡總有個念想——想再進一次山,打最後一次圍。
不是懷念獵殺,而是懷念那種與山林融為一體的感覺,懷念和老夥計們並肩作戰的情誼。他知道,自己年紀大了,心臟又不好,以後很難再進深山了。
這天,陳陽把這個想法跟趙大山、張二虎說了。兩個老夥計眼睛都亮了。
“進山?好啊!”趙大山一拍大腿,“我早就憋得慌了!這幾年看著鐵柱他們打圍,手都癢癢!”
“可是陽子,你這身體……”張二虎擔心。
“沒事,咱們不往深山去,就在老林子邊上轉轉,”陳陽說,“不打大牲口,就打點野雞、兔子,過過癮。再說了,有你們在,還有小軍他們跟著,怕啥?”
“那行!”張二虎也來了精神,“啥時候去?”
“下個月,等雪化了,路好走些。”
訊息不知道怎麼傳出去了。合作社的老獵人們都知道了,紛紛要求參加。
“陳顧問,帶上我!我還能拉得開弓!”
“還有我!我鼻子靈,能找到獵物!”
“算我一個!”
最後報名的人太多了,陳陽只好篩選——年紀超過七十的不要,身體不好的不要,最後選了十二個人,加上週小軍帶的四個年輕保鏢,一共十七人。陳默聽說後,也非要跟著。
“爸,您最後一次進山,我必須去。”
“你去幹啥?集團那麼多事。”
“再大的事也比不上陪您進山。再說了,我也得學學咱們的老傳統。”
陳陽拗不過,答應了。
出發前,陳陽做了充分準備。他讓周小軍檢查了所有人的身體狀況,帶了足夠的藥品,特別是急救藥。又讓陳默準備了衛星電話、GPS定位器,確保安全。
“咱們這次進山,有三條規矩,”出發前,陳陽宣佈,“第一,不打珍稀動物,只打野雞、兔子、狍子這些常見的;第二,不往深山去,天黑前必須回營地;第三,一切行動聽指揮,安全第一。”
“明白!”所有人齊聲回答。
二零零八年四月初,興安嶺的積雪開始融化,露出黑土地。清晨,合作社大院裡,十七個人整裝待發。老人們穿著舊式的獵裝,揹著老獵槍(雖然已經很多年沒用過了);年輕人穿著現代戶外裝備,揹著新式獵槍。陳陽還是那身舊軍大衣,狗皮帽子,但腰裡多了個急救包。
韓新月帶著陳雪、陳興來送行。
“爸,您一定要小心,”陳雪叮囑,“心臟藥帶了嗎?”
“帶了帶了,”陳陽拍拍口袋,“放心吧。”
“爺爺,給我打只兔子回來!”陳興嚷嚷。
“好,爺爺給你打只最肥的!”
隊伍出發了。汽車只能開到山口,剩下的路得步行。走進山林的那一刻,陳陽深吸一口氣——還是那股熟悉的味道,松脂的清香,腐殖土的醇厚,還有冰雪初融的清新。
“陽子,這條路,咱們走了多少回了?”趙大山感慨。
“數不清了,”陳陽說,“年輕時,為了餬口,天天走。後來,為了合作社,也常走。現在……可能是最後一次了。”
“說啥呢!你才五十六,還能再走二十年!”
陳陽笑笑,沒說話。他知道自己的身體。
山路不好走。融雪後的地面泥濘溼滑,年輕人都走得吃力,老人們卻健步如飛。趙大山七十六了,拄著根棍子,走得比陳默還快。
“大山叔,您慢點!”陳默喊。
“慢啥?我閉著眼睛都能走!”趙大山豪氣地說。
走了兩個多小時,來到一片開闊地。這裡是老獵人們常說的“野雞坡”,春天野雞最多。
“就在這兒紮營吧,”陳陽說,“小軍,帶人搭帳篷。大山叔,咱們去看看情況。”
陳陽、趙大山、張二虎三個老獵人,帶著陳默,輕手輕腳地摸到坡頂。用望遠鏡觀察,果然看到幾隻野雞在草叢裡覓食。
“看,那隻公的,尾巴多漂亮!”趙大山壓低聲音。
“讓年輕人打吧,”陳陽說,“小默,你來。”
陳默有點緊張。他雖然學過射擊,但那是靶場,這是真正的狩獵。
“別緊張,放鬆,”陳陽指導,“瞄準胸部,別打頭,肉就毀了。”
陳默深吸一口氣,舉槍,瞄準,扣扳機。
“砰!”
槍聲在山谷迴盪。野雞撲稜著飛起來,但那隻公的倒下了。
“打中了!”陳默興奮地說。
“好槍法!”趙大山拍拍他的肩,“比你爸年輕時強!”
獵獲第一隻獵物,大家都很高興。回到營地,周小軍他們已經搭好了帳篷,生起了火。陳默親手處理野雞——拔毛,開膛,清洗,手法雖然生疏,但很認真。
“爸,這野雞怎麼吃?”
“烤著吃最香,”陳陽說,“用樹枝串起來,架在火上慢慢烤。以前咱們進山,就這麼吃。”
野雞烤得滋滋冒油,香氣撲鼻。大家圍坐火堆旁,吃著烤肉,喝著帶來的酒,聊著往事。
“還記得八九年冬天那場大雪不?”張二虎說,“咱們追一隻狍子,追了三天三夜,最後在雪窩子裡找到的。那狍子凍得硬邦邦的,咱們也快凍僵了。”
“咋不記得?”趙大山說,“回來烤火,鞋都凍腳上了,硬拽下來的。那時候年輕,扛造!”
“現在不行嘍,”陳陽笑,“現在要是凍三天,直接交代了。”
“所以咱們今天就得享受!”趙大山舉起酒壺,“來,為了咱們還能進山,幹一口!”
“幹!”
老人們喝酒,年輕人聽故事。陳默聽得入迷,問:“爸,那時候打獵,最難的是甚麼?”
“最難的不是打,是找,”陳陽說,“大雪封山,動物都躲起來了。得會看腳印,會聽聲音,會聞氣味。一個好獵人,得比動物還了解山林。”
“那現在……這些技藝不是要失傳了?”
“所以要傳承啊,”陳陽看著兒子,“打獵的技藝,可以用在保護上。比如追蹤動物,觀察習性,這些對生態保護很有用。咱們合作社現在搞生態旅遊,不就是讓遊客體驗這些嗎?”
“我明白了。”
第二天,隊伍往深處走了一段。這次的目標是狍子。狍子機警,難打,但肉質鮮美。
“找狍子,得看蹄印,”趙大山教陳默,“狍子蹄印像兩片分開的葉子,比鹿的小,比羊的大。新鮮的蹄印,邊緣清晰,土是翻開的。”
陳默學得很認真。走了大概一個小時,真發現了一串狍子蹄印。
“新鮮的,不超過兩小時,”趙大山判斷,“跟著。”
跟著蹄印走了半個多小時,聽到前面有動靜。大家屏住呼吸,悄悄靠近。透過灌木叢,看到三隻狍子正在吃草。
“中間那隻,母的,懷崽了,不能打,”陳陽小聲說,“左邊那隻,公的,年輕,肉質好。小軍,你來。”
周小軍是退伍兵,槍法準。他舉槍,瞄準,但沒有開槍。
“怎麼了?”陳陽問。
“陳叔,那隻狍子……腿好像受傷了,”周小軍說,“走路一瘸一拐的。”
陳陽仔細看,果然,那隻公狍子左後腿不敢著地,像是被甚麼夾過或者咬過。
“受傷的動物,打了不仁義,”陳陽說,“放它走吧。”
“可是……咱們今天還沒開張呢。”有人說。
“沒開張就沒開張,”陳陽堅定地說,“獵人也有獵人的規矩——不打懷崽的母獸,不打受傷的動物。這是老祖宗傳下來的。”
大家都不說話了。眼睜睜看著三隻狍子慢慢走遠。
回到營地,氣氛有點沉悶。一天了,只打到幾隻野雞,狍子還放跑了。
“爸,您別在意,”陳默安慰,“咱們本來也不是為了打多少獵物。”
“我不是在意這個,”陳陽說,“我是在想……咱們這代人,打了大半輩子獵,現在要收山了。以後,山林裡的動物,就靠它們自己了。咱們能做的,就是保護好這片林子,讓它們有個家。”
這話說得大家心裡沉甸甸的。
第三天,也是最後一天。陳陽決定,往“野牛溝”方向走走。野牛溝是片沼澤地,春天有野鴨、大雁來過路。
走到野牛溝時,已經是中午。大家正準備休息吃飯,突然聽到遠處傳來低沉的吼聲。
“甚麼聲音?”陳默警覺地問。
陳陽臉色一變:“是熊!春天,熊剛出洞,脾氣大。快,上樹!”
所有人趕緊往樹上爬。剛爬上去,就看到一頭黑熊從林子裡走出來,體型碩大,少說有四五百斤。它顯然聞到了人的氣味,正朝這邊走來。
“別動,別出聲,”陳陽壓低聲音,“熊一般不主動攻擊人,除非覺得受到威脅。”
黑熊越走越近,離他們藏身的樹只有十幾米了。它停下來,用鼻子嗅著,發出低吼。
樹上的年輕人都緊張得手心冒汗。周小軍已經握緊了槍,但陳陽用眼神制止了他。
“別開槍,一開槍,它肯定攻擊,”陳陽用幾乎聽不見的聲音說,“等它自己走。”
黑熊圍著樹轉了幾圈,又吼了幾聲,可能覺得沒威脅,慢慢走開了。直到它消失在樹林深處,大家才鬆了口氣,從樹上下來。
“好險!”張二虎擦擦汗,“這要是二十年前,咱們肯定開槍了。”
“是啊,”陳陽感慨,“那時候年輕氣盛,見了熊就想打。現在知道了,熊也是這山林的主人,咱們是客人。客人不能跟主人打架。”
“爸,您說得對,”陳默說,“咱們保護生態,就要尊重每一個生命。”
這次經歷,讓所有人都對山林有了新的認識。回去的路上,大家都很沉默,都在思考。
回到合作社,已經是傍晚。韓新月帶著孩子們在門口等著。
“爺爺!打到兔子了嗎?”陳興跑過來。
陳陽抱起孫子:“沒有兔子,但爺爺給你帶回了更重要的東西。”
“甚麼東西?”
“敬畏,”陳陽說,“對山林的敬畏,對生命的敬畏。”
陳興聽不懂,但陳默聽懂了。他深深點頭。
晚上,陳陽在《興安獵經》裡寫下這樣一段話:
“獵人之心,不在獵殺,而在敬畏。敬畏山林,敬畏生命,敬畏自然之道。今日收山,非力不能及,乃心有所悟。槍可封存,刀可入鞘,但守護之心,永不磨滅。願後來者,承此心志,護此山林,傳此精神。”
寫完,合上本子。窗外,月光如水,山林寂靜。
最後圍獵結束了,但守護的心,永遠在路上。
陳陽知道,這是他最後一次以獵人的身份進山。但從今以後,他會以守護者的身份,永遠守護這片土地。
重生一世,從獵人到守護者,這條路,他走完了。
但興安嶺的故事,還在繼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