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剛過,興安嶺的向陽坡上已經冒出了嫩綠的草芽。合作社的院子裡,工人們正忙著把最後一批冬儲的山貨裝車發往省城。陳陽站在倉庫門口,手裡拿著清單逐一核對,眉頭卻微微蹙起。
“陽哥,這批貂皮的數量不對啊。”張二虎拎著賬本走過來,“比入庫時少了二十張。”
陳陽接過賬本仔細檢視,臉色沉了下來:“把王老五叫來。”
不多時,一個四十多歲、眼神閃爍的男人小跑過來:“理事長,您找我?”
“這批貂皮怎麼回事?”陳陽指著賬本,“入庫時一百八十張,出庫只剩一百六十張。那二十張哪去了?”
王老五搓著手,支支吾吾:“這個……可能是盤點時數錯了……”
“數錯了?”陳陽目光如炬,“我昨天親自盤點的庫,一張不少。今天發車就少了二十張。你說,這是怎麼回事?”
正在這時,孫曉峰氣喘吁吁地跑進來:“陽哥!我在縣城的黑市上發現了咱們的貂皮!要價只有咱們出廠價的一半!”
陳陽猛地轉頭盯著王老五:“你還有甚麼話說?”
王老五“撲通”一聲跪在地上:“理事長,我錯了!是……是鄭經理逼我這麼幹的!他說只要我暗中扣下一些貨,就給我兒子在省城安排工作……”
“鄭懷遠?”陳陽眼中寒光一閃,“好個鄭懷遠,明的不行來暗的!”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汽車喇叭聲。說曹操曹操到,鄭懷遠帶著兩個隨從,滿面春風地走進院子。
“陳理事長,忙著呢?”鄭懷遠假惺惺地笑著,目光掃過跪在地上的王老五,臉色微微一變,但很快恢復如常。
陳陽讓張二虎把王老五帶下去,轉身面對鄭懷遠:“鄭經理來得正好,我正有事要請教。”
“哦?甚麼事?”鄭懷遠裝糊塗。
“鄭經理是不是覺得,我們合作社離了省外貿就活不下去?”陳陽語氣平靜,卻帶著刺骨的寒意。
鄭懷遠乾笑兩聲:“陳理事長這是說的甚麼話?咱們不是合作得好好的嗎?”
“合作?”陳陽冷笑,“派人暗中偷貨,壓低市場價格,這也是合作?”
鄭懷遠臉色一變:“陳陽,你說話要講證據!”
“要證據?”陳陽從兜裡掏出一份檔案,“這是王老五的供詞,還有黑市交易的照片。鄭經理要不要看看?”
鄭懷遠頓時語塞,臉色青一陣白一陣。
陳陽把檔案摔在桌上:“鄭經理,我最後說一次:合作社不會接受任何形式的壟斷。要合作,就堂堂正正地合作;要玩陰的,我奉陪到底!”
鄭懷遠惱羞成怒:“陳陽!你別給臉不要臉!在黑龍江的地界上,還沒有我鄭懷遠搞不定的事!”
“那你就試試看!”陳陽毫不退讓。
鄭懷遠氣沖沖地走了。孫曉峰擔憂地說:“陽哥,這下徹底撕破臉了,他肯定不會善罷甘休。”
陳陽目光堅定:“撕破臉更好,省得天天虛與委蛇。”
果然,報復來得又快又狠。
第二天一早,合作社就接到通知:所有出口貨物都要接受“特別檢驗”,檢驗週期至少一個月。
緊接著,稅務、工商、衛生等部門輪番上門,以各種理由罰款、停業整頓。
最嚴重的是,省裡突然下發檔案,要求所有外貿企業必須透過指定的報關公司報關,而這家報關公司的老闆,正是鄭懷遠的小舅子。
“陽哥,這樣下去咱們撐不住啊!”楊文遠看著堆積如山的貨物,急得直跺腳,“光是這個月的倉儲費就要多花好幾萬!”
陳陽站在倉庫裡,撫摸著那些精心包裝的人參、貂皮,沉默良久。
“曉峰,”他突然開口,“你去聯絡鐵路局,看看能不能走鐵路運輸到深圳。文遠,你去找那些做邊貿的個體戶,看看他們有沒有路子。”
然而,所有的嘗試都失敗了。鄭懷遠的關係網實在太強大,所有的正規渠道都被堵死。
這天晚上,陳陽獨自一人爬上後山,站在那棵老松樹下,望著月色下的陳家屯。屯子裡燈火點點,炊煙裊裊,偶爾傳來幾聲狗吠。
“爹,您說我這步棋是不是走錯了?”他對著虛空輕聲問道。
“錯了也得走下去。”身後傳來韓新月的聲音。她挺著大肚子,在張二虎的攙扶下爬上山來。
“你怎麼來了?”陳陽連忙上前攙扶。
“聽說你一個人上山,我不放心。”韓新月握住他的手,“陽子,記得咱爹說過的話嗎?興安嶺的獵人,寧可站著死,不能跪著生。”
陳陽重重點頭:“記得。”
第二天,陳陽做出了一個大膽的決定:繞過所有官方渠道,透過民間渠道把貨物運出去。
“陽哥,這太冒險了吧?”孫曉峰擔心地說,“這可是走si啊!”
“不是走si。”陳陽解釋,“咱們的貨物手續齊全,只是不走官方渠道而已。這叫‘民間貿易’。”
他親自去了趟綏芬河,找到在那裡做邊貿生意的老同學趙建軍。趙建軍聽說來意後,拍著胸脯保證:“放心吧陽子,我在俄羅斯有路子,保證把你的貨賣上好價錢!”
與此同時,陳陽又聯絡了在深圳特區工作的表哥,透過香港的貿易公司把貨物轉口到日本。
這些民間渠道雖然規模不大,但貴在靈活,而且利潤比官方渠道還要高。
鄭懷遠很快發現了這件事,氣得暴跳如雷:“好個陳陽,竟敢跟我玩這一手!”
他立即動用關係,加強邊境檢查,重點查扣合作社的貨物。
這天,趙建軍從綏芬河打來緊急電話:“陽子,不好了!咱們發往俄羅斯的兩車皮山貨被扣了!說是手續不全!”
幾乎是同時,深圳那邊也傳來壞訊息:香港客戶突然取消訂單,說是“接到了某些方面的警告”。
更糟糕的是,鄭懷遠開始對合作社的社員下手。他派人到各屯子高價收購山貨,故意擾亂市場秩序。
“陳理事長,”靠山屯的王老蔫無奈地說,“今天鄭懷遠的人來我們屯,出價比合作社高三成!好些社員都動心了……”
白樺溝的李屯長也來說:“我們屯的王老六,把準備賣給合作社的貂皮偷偷賣給了鄭懷遠。我說他,他還振振有詞,說誰給的錢多就賣給誰。”
面對內憂外患,陳陽反而冷靜下來。他知道,這是最關鍵的時刻,一旦退縮,就前功盡棄了。
他立即召開全體社員大會。會上,他開門見山地說:“我知道,最近有些人把貨賣給了鄭懷遠。我不怪你們,誰都想多掙點錢。”
他話鋒一轉:“但是,你們想過沒有?鄭懷遠為甚麼出高價?就是為了搞垮咱們的合作社!等合作社垮了,他還會出高價嗎?”
社員們竊竊私語,不少人低下了頭。
“我陳陽在這裡發誓,”他提高聲音,“只要合作社在一天,就絕不讓鄉親們吃虧!鄭懷遠出三成高價,我就出四成!但是——”
他環視全場,一字一頓地說:“從此以後,把貨賣給鄭懷遠的人,永遠別再想加入合作社!”
這番恩威並施的話起到了作用。大多數社員都表示,堅決跟著合作社走。
但資金壓力確實很大。為了提高收購價,合作社的流動資金很快見底。
這天晚上,陳陽和韓新月把家裡的存摺、首飾都拿了出來。
“這是我娘留給我的金鐲子,”韓新月把鐲子放在桌上,“應該能值些錢。”
陳良飛老兩口也拿出養老錢:“陽子,拿去用。咱們全家支援你!”
更讓人感動的是,第二天,奧倫頭人帶著鄂溫克族的兄弟們來了。他們抬來好幾個木箱,裡面裝滿了現金。
“陳,這是我們白鹿屯的全部積蓄。”奧倫頭人說,“你帶著我們過上好日子,現在你有難,我們不能看著不管!”
其他屯子的社員也紛紛解囊,很快就湊夠了資金。
有了資金支援,合作社穩住了陣腳。但貨物運不出去的困境依然沒有解決。
轉機出現在一個雨天。陳陽正在辦公室發愁,一個穿著舊軍裝、拄著柺杖的老人走了進來。
“請問,陳陽理事長在嗎?”老人問。
“我就是。您老是?”
老人從懷裡掏出一張發黃的照片:“你還記得我嗎?我是你爹的老戰友,趙大山啊!”
陳陽仔細一看,照片上是兩個年輕軍人,其中一個正是他父親陳鐵柱。
“趙伯伯!”陳陽激動地握住老人的手,“我爹經常提起您!說您救過他的命!”
“別提了,都是過去的事了。”趙大山擺擺手,“我聽說你最近遇到麻煩了?”
陳陽把情況簡單說了一遍。趙大山聽後哈哈大笑:“我當是甚麼大事!這樣,你明天跟我去趟省軍區。”
原來,趙大山是省軍區後勤部退休的老部長。他帶著陳陽找到現任後勤部長,很快就談成了一筆生意:軍區直接採購合作社的山貨,作為特供品。
有了軍區這個大客戶,鄭懷遠的封鎖不攻自破。
訊息傳到鄭懷遠耳朵裡,他氣得摔碎了心愛的茶杯:“好個陳陽,居然搭上了軍區的關係!”
但他還不死心,又生一計。他透過關係,讓銀行停止對合作社貸款。
這時,日本山田商社的社長山田一郎再次伸出援手。他親自來到陳家屯,與陳陽簽訂了長期投資協議,注資五百萬人民幣,幫助合作社渡過難關。
“陳先生,”山田一郎真誠地說,“我看重的是你的為人和能力。這筆投資,是對你個人的信任。”
有了軍區和外資的雙重支援,合作社不僅度過了危機,還發展得更加壯大。
這天,鄭懷遠不得不再次登門。這次他的態度謙卑了許多。
“陳理事長,”他陪著笑臉,“之前都是誤會。咱們……能不能重新合作?”
陳陽看著他,心中感慨萬千。這就是商場,沒有永遠的朋友,也沒有永遠的敵人,只有永遠的利益。
“鄭經理,”他平靜地說,“合作可以。但是要按我們的規矩來。”
“甚麼規矩?”
“公平交易,誠信經營。”陳陽一字一頓地說,“如果再要手段,別怪我翻臉不認人!”
鄭懷遠連連點頭:“一定!一定!”
送走鄭懷遠,陳陽獨自一人來到後山。漫山遍野的達子香開得正豔,粉紅的花朵在夕陽下格外美麗。
韓新月不知何時來到他身邊:“陽子,你看這達子香,冬天再冷,春天一到照樣開花。”
陳陽握住妻子的手:“是啊,只要根還在,就不怕風雨。”
經歷了這場生死考驗,合作社的根基更加牢固。而陳陽也明白了一個道理:在這片白山黑水間,真正的力量來自於腳下的土地,和這片土地上的人們。
只要不忘初心,腳踏實地,就沒有過不去的坎。
夕陽西下,夫妻二人的身影緊緊依偎,在開滿達子香的山坡上拉得很長很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