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霧還未散盡,陳家院門口已經聚滿了人。陳陽和孫曉峰收拾停當,正準備出發去省城。
劉翠花紅著眼圈,把最後一個煮雞蛋塞進陳陽的衣兜:路上當心,到了省城別捨不得花錢,該吃吃該住住。
娘,您就放心吧。陳陽拍了拍胸前捆得結實實的包袱,裡面是用油布層層包裹的野山參。
韓新月默默上前,幫陳陽整理了一下衣領,又把那支英雄鋼筆仔細別在他內兜上:帶著,萬一要記個甚麼。
陳良飛站在屋簷下,吧嗒著旱菸,最後只說了一句:早去早回。
張二虎、楊文遠、王斌都來送行,連劉文廣也趕來了。
陽哥,省城我熟,要不我還是跟你們去吧?劉文廣還不死心。
陳陽搖頭:你回縣裡報個平安,別讓家裡擔心。
兩人告別眾人,踏著露水往公社走去。陳陽穿著半舊棉襖,外面套了件深色外套,那個裝著人參的木匣子貼身捆在胸前,外面再套上棉襖,看起來只是有些臃腫。孫曉峰揹著乾糧和換洗衣物,精神頭十足。
到了公社,擠上那輛破舊的長途汽車,顛簸了兩個小時才到縣城。又趕緊去火車站,買到了下午去省城的慢車票。
火車站裡人聲鼎沸,各種口音夾雜在一起。孫曉峰好奇地東張西望,陳陽卻警惕地掃視著周圍。他注意到有幾個眼神飄忽的人在人群中穿梭,專門盯著旅客的行李。
曉峰,把包袱看緊點。陳陽低聲提醒。
孫曉峰立刻警覺起來,把包袱抱在胸前。
綠色的蒸汽火車噴著濃煙駛進站臺,人群頓時騷動起來。陳陽護著胸前的包袱,帶著孫曉峰擠上車,找到硬座座位。
車廂裡更是擁擠不堪,過道都站滿了人,空氣中瀰漫著汗味、煙味和劣質白酒的味道。陳陽靠窗坐下,把包袱放在腿上,雙手護住。
火車哐當哐當開動了,孫曉峰看著窗外飛速後退的景色,興奮地說:陽哥,這還是我頭一次去省城呢!
陳陽點點頭,目光卻始終留意著車廂裡的動靜。
果然,列車開出沒多久,就有兩個穿著邋遢的年輕人在過道里擠來擠去,時不時故意往旅客身上蹭。
陽哥,你看那倆人......孫曉峰壓低聲音。
看見了,別聲張,看好東西就行。陳陽淡淡道。
當其中一個瘦高個假裝趔趄,手伸向孫曉峰放在腳下的包袱時,陳陽的腳看似隨意地一挪,正好擋住那隻賊手。同時,他冰冷的目光直刺過去。
瘦高個對上陳陽的眼神,心裡一寒,趕緊縮回手,訕訕地走開了。
媽的,差點著了道。孫曉峰後怕地拍拍胸口。
這才剛開始,省城的水更深。陳陽閉目養神。
夜幕降臨,車廂裡漸漸安靜下來,只有車輪與鐵軌有節奏的撞擊聲。大多數乘客都昏昏欲睡。
突然,車廂那頭傳來一陣喧譁。一個穿著幹部服、戴眼鏡的中年男人,正拉著一個穿舊軍裝的人理論。
就是你!剛才撞了我一下,我的錢和糧票就不見了!肯定是你偷的!幹部服男人臉紅脖子粗地喊道。
穿舊軍裝的人一臉冤枉:同志,你咋能冤枉好人呢?我剛剛一直坐在這兒沒動啊!
周圍的人都圍過來看熱鬧。孫曉峰也伸長脖子:陽哥,那邊抓小偷?
陳陽微微皺眉,目光掃過那兩人,又看了看旁邊幾個看似勸架、實則眼神交流默契的同夥,心裡明白了。這是詐騙。
果然,旁邊立刻站出來兩個熱心群眾,一邊勸幹部服別激動,一邊拉著舊軍裝要搜身證明清白。
舊軍裝急得滿頭大汗,百口莫辯。陳陽本不想多管閒事,但看那舊軍裝老實巴交的模樣,心裡嘆了口氣。他站起身走過去。
這位同志,你說他偷了你的錢,甚麼時候的事?在哪個位置?陳陽聲音不大,卻讓喧鬧的人群安靜下來。
幹部服愣了一下,支吾道:就...就剛才,在那邊過道!
過道?陳陽銳利的目光盯著他,剛才我一直在那邊站著,怎麼沒看見這位穿軍裝的同志過去?倒是看見有另外幾個人,在你身邊擠了一下。
那幾個同夥臉色微變。幹部服強自鎮定:你...你誰啊?你看見甚麼了?
陳陽不再理他,轉向舊軍裝:同志,你是哪個部隊下來的?帶證件了嗎?
舊軍裝趕緊從懷裡掏出一個用塑膠皮仔細包著的退伍證。陳陽接過看了一眼,對周圍人說:這位是保家衛國的退伍軍人,大家相信他會偷東西嗎?
輿論立刻轉向,紛紛指責幹部服冤枉好人。那夥騙子見勢不妙,灰溜溜地擠到別的車廂去了。
退伍軍人感激地握著陳陽的手:同志,太謝謝你了!要不是你...
舉手之勞。陳陽擺擺手回到座位。
孫曉峰佩服地說:陽哥,你咋看出他們是騙子的?
那幾個人眼神不對,配合得太默契了。陳陽淡淡道,出門在外,多個心眼總沒錯。
經過這事,孫曉峰更加警惕了。後半夜,他主動要求守夜,讓陳陽休息。
天亮時分,火車終於駛進省城車站。站臺上人山人海,各種叫賣聲、吆喝聲不絕於耳。
兩人隨著人流擠出車站,站在省城的街道上,孫曉峰頓時看花了眼。寬闊的馬路,高大的樓房,來來往往的腳踏車和偶爾駛過的吉普車,都讓他感到新奇。
陽哥,這就是省城啊!真熱鬧!
陳陽雖然也是第一次來,但表現得很鎮定:先找地方住下,再去濟世堂。
按照韓新月給的地址,兩人在離濟世堂不遠的一條小街上,找到一家看起來還算乾淨的旅社。開好房間,把行李放好,陳陽特意把裝人參的包袱鎖在櫃子裡。
曉峰,你留在旅社看著東西,我出去探探路。
陽哥,我跟你一起去吧?
不用,人多了反而顯眼。你守著咱們的命根子。
陳陽獨自出門,先在濟世堂附近轉了一圈。這是一座古色古香的老藥鋪,黑底金字的招牌,門口人來人往,生意很不錯。他觀察了一會兒,又到附近的茶攤坐了坐,聽著茶客們的閒聊,對省城的情況有了初步瞭解。
回到旅社,孫曉峰迫不及待地問:陽哥,怎麼樣?
濟世堂看起來是正經買賣。明天一早我們去。陳陽說著,從懷裡掏出兩個還熱乎的肉包子,先吃飯。
第二天一早,兩人收拾妥當。陳陽重新把木匣子貼身捆好,外面套上棉襖。孫曉峰也把帶來的錢分開放好。
來到濟世堂,夥計熱情地迎上來:二位抓藥還是看病?
陳陽平靜地說:我們有點山貨,想請貴店掌櫃的掌掌眼。
夥計打量了他們一眼,見兩人雖然穿著樸素,但氣度不凡,尤其是陳陽,眼神沉穩,不像是一般的山民。
二位稍等,我去請掌櫃的。
不一會兒,一個穿著長衫、戴著圓框眼鏡的老者從後堂走出來。他約莫六十歲年紀,面容清癯,眼神銳利。
老夫姓童,是濟世堂的掌櫃。聽說二位有山貨要出手?
陳陽抱拳行禮:童掌櫃,久仰。我們是從興安嶺來的,帶了點野山參。
童掌櫃點點頭:裡面請。
三人來到後堂雅間,夥計奉上茶水。童掌櫃這才說:不知二位帶來的是甚麼品相的參?
陳陽不慌不忙地解開棉襖,取出那個用紅綢包裹的木匣。他小心翼翼地開啟匣子,露出裡面用新棉花墊著的野山參。
當那株六品葉老參出現在眼前時,童掌櫃的眼睛頓時亮了。他戴上老花鏡,湊近仔細端詳,手指輕輕撫過參體,嘴裡不住地讚歎:好參!真是好參!蘆碗緊密,皮老紋深,鬚根清晰,這怕是得有上百年的參齡了!
他看了好一會兒,才抬起頭,眼中閃著精光:這樣的寶貝,可不多見啊。不知二位打算怎麼出手?
陳陽平靜地說:童掌櫃是行家,您給個公道價就行。
童掌櫃沉吟片刻,伸出三根手指:這個數,如何?
孫曉峰心裡一喜,三千塊!這可比他們預想的要高!
但陳陽卻搖搖頭:童掌櫃,明人不說暗話。這樣的六品葉,而且還是兩株,這個價...怕是低了點。
童掌櫃眼中閃過一絲驚訝:哦?還有一株?
陳陽又取出另一個木匣,開啟後,另一株六品葉赫然在目。
童掌櫃倒吸一口涼氣,仔細比對兩株參,越看越是驚喜:難得,真是難得!兩株品相如此完美的六品葉!這樣,每株再加五百,四千塊,如何?
陳陽還是搖頭:童掌櫃,咱們明人不說暗話。這樣的參,可遇不可求。我也不多要,兩株六品葉,八千塊。另外還有五株五品葉,每株一千,總共一萬三。
孫曉峰在旁邊聽得心跳加速,一萬三!這可是鉅款啊!
童掌櫃沉吟良久,最後嘆了口氣:後生可畏啊!你這價錢要得狠,但...這參確實值這個價。成交!
當下童掌櫃叫來賬房,點出一萬三千塊錢。厚厚的一沓沓大團結,看得孫曉峰眼睛都直了。
陳陽卻依然鎮定,仔細清點後,把錢分裝在不同口袋裡。最後他留下五百塊零錢放在外面,其他的都貼身藏好。
童掌櫃,合作愉快。以後若還有好貨,一定先來找您。
童掌櫃笑容滿面:好好好!小兄弟是個爽快人!以後有甚麼好藥材,儘管拿來,價錢絕對公道!
離開濟世堂,孫曉峰還覺得像在做夢:陽哥,一萬三啊!咱們這就成萬元戶了?
陳陽笑了笑:錢收好,省城不比家裡,處處都要小心。
兩人正準備回旅社,突然聽到前面傳來一陣哭喊聲。循聲望去,只見一個衣衫襤褸的婦女抱著個孩子跪在街邊,面前用粉筆寫著求錢救子四個字。孩子看起來病懨懨的,小臉通紅。
周圍圍了不少人,指指點點,但給錢的卻不多。
陽哥,你看那孩子怪可憐的...孫曉峰心生憐憫。
陳陽仔細觀察了一會兒,眉頭微皺。他注意到那婦女雖然穿著破舊,但手指乾淨,眼神飄忽不定,時不時偷瞄路人的錢包。再看那孩子,雖然臉色發紅,但呼吸平穩,不像是重病的樣子。
不對勁。陳陽低聲道,可能是騙局。
正說著,旁邊一個學生模樣的年輕人看不過去,掏出兩塊錢放進婦女面前的碗裡。婦女千恩萬謝,磕頭作揖。
就在這時,一個黑影突然從旁邊竄出,一把搶過年輕人手裡的錢包,拔腿就跑!
抓小偷啊!年輕人大喊。
陳陽眼疾手快,一個箭步衝上去,伸手就要抓那小偷。不料旁邊又衝出兩個人,故意擋住他的去路。
讓開!陳陽低喝一聲,身形靈活地閃過阻擋,繼續追去。
那小偷顯然對地形很熟,三拐兩拐鑽進了一條小巷。陳陽緊追不捨,眼看就要追上,巷子盡頭突然出現三四個人,手裡拿著棍棒,面色不善。
中計了!這是故意把他引到僻靜處!
陳陽停下腳步,冷靜地觀察著形勢。前後都有堵截,對方至少有五六個人。
小子,多管閒事是要付出代價的!為首的一個刀疤臉獰笑著,把身上的錢交出來,饒你不死!
孫曉峰這時也追了過來,見狀大驚:陽哥!
退後!陳陽低喝,同時慢慢從腰間抽出侵刀。
刀疤臉見狀,一揮手:上!給他放點血!
四五個人同時撲上來。陳陽不退反進,身形如電,手中侵刀劃出寒光。只聽幾聲,衝在最前面的兩人手腕中刀,慘叫著退開。
其他人被這狠辣的手法震懾,一時不敢上前。
還有誰想試試?陳陽冷冷道,目光如刀掃過眾人。
刀疤臉臉色難看,他沒想到這個鄉下人這麼厲害。正當他猶豫時,巷口突然傳來警笛聲。
警察來了!快跑!不知誰喊了一聲,那群人頓時作鳥獸散。
陳陽拉起還在發愣的孫曉峰:快走!
兩人迅速離開小巷,繞了好幾條街,確認沒人跟蹤後,才回到旅社。
陽哥,剛才太險了!孫曉峰心有餘悸。
省城這地方,魚龍混雜。咱們賣了參就趕緊回去。陳陽清點了一下身上的錢,還好沒少。
第二天,兩人早早來到火車站,買好了回程票。等車的時候,陳陽在站前廣場又看到了那個求錢救子的婦女,這次她身邊換了個孩子,繼續行騙。
媽的,果然是騙子!孫曉峰氣憤地說。
吃一塹長一智。記住這次的教訓。陳陽淡淡道。
火車緩緩駛出站臺,省城的高樓大廈漸漸遠去。孫曉峰摸著懷裡厚厚的一沓錢,既興奮又後怕。
陳陽望著窗外,心中盤算著這一萬三千塊的用處。收購站擴建、皮子加工坊、獵犬繁育場...要做的事情還很多。
曉峰,回去後嘴嚴實點,賣參的事先別聲張。
明白,陽哥。
綠色的列車在廣袤的田野上賓士,載著兩人和鉅款,也載著陳家屯未來的希望,向著家的方向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