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陽三人拖著沉重的馬鹿,踏著深雪,剛靠近白鹿屯的邊緣,立刻引起了屯子裡獵狗的警覺。幾條體型碩大、毛色灰黑、眼神銳利的鄂溫克獵狗從雪地裡站起身,發出低沉而充滿警告的咆哮,卻沒有立刻衝上來,顯示出極好的訓練。
幾乎同時,幾個穿著厚重狍皮衣袍、頭戴裘皮帽的鄂溫克漢子也從撮羅子裡鑽了出來,警惕地望向這邊。當他們看到陳陽,尤其是看清他那張在鄂溫克獵人中也小有名氣的面孔時,警惕頓時化為了驚訝和熱情。
“是陳!是獵豹的英雄陳!”一個年紀稍長的獵人認出了陳陽,用帶著濃重口音的漢語高聲喊道,臉上露出了淳樸的笑容。陳陽上次獨力獵殺豹子、救下卓瑪和索頓的事蹟,早已在白鹿屯傳開。
訊息像風一樣傳遍了小小的屯子。很快,一個身材高大、面容威嚴、穿著裝飾有彩色布條和獸牙的狍皮長袍的中年漢子,在一群人的簇擁下大步迎了出來。他正是白鹿屯的屯長,也是部落的頭人,卓瑪和索頓的父親——奧倫!
“陳!我的兄弟!山神保佑,真的是你!”奧倫頭人聲如洪鐘,張開雙臂,給了陳陽一個結實的擁抱,用力拍打著他的後背,熱情洋溢。他的漢語比普通族人要流利許多。
“奧倫頭人,打擾了。”陳陽也笑著回禮,然後側身介紹道,“這兩位是我的兄弟,孫曉峰,王斌。”
孫曉峰和王斌連忙學著陳陽的樣子,微微躬身行禮。奧倫頭人目光如炬,掃過兩人,尤其在他們肩上的步槍和身後拖著的巨大馬鹿上停留片刻,眼中閃過一絲讚賞,也熱情地與他們握手:“歡迎!山神的朋友,就是白鹿屯的朋友!”
這時,兩個身影從人群裡擠了出來,正是卓瑪和索頓姐弟。一年多不見,卓瑪出落得更加健美挺拔,小麥色的面板,大眼睛明亮有神,看到陳陽,臉上飛起兩朵紅雲,有些羞澀地叫了聲:“陳大哥!”索頓則長高了不少,還是那般虎頭虎腦,興奮地跑到陳陽身邊,拉著他的胳膊:“陳大哥!你可來了!我們都想你了!”
陳陽笑著摸了摸索頓的頭,對卓瑪點了點頭。他看到站在孫曉峰旁邊的王斌,目光在卓瑪身上多停留了幾秒,雖然沒說甚麼,但陳陽能感覺到那一瞬間的凝滯。
“陳,你們這是……”奧倫頭人看著那兩隻巨大的馬鹿,有些疑惑。這份禮物太重了。
陳陽神色一正,說道:“奧倫頭人,我們這次冒昧前來,一是兌現當年的承諾,來看望您和卓瑪、索頓;二來,也是有事相求。我們遇到了一頭非常兇悍的野豬王,它傷了我的獵狗,我們想找您幫忙,尋幾條香頭好的獵狗。”
他言簡意賅地將野豬王的事情說了一遍,沒有隱瞞己方的挫敗和獵狗的傷勢。
奧倫頭人聽完,濃密的眉毛皺了起來:“能讓陳你都吃虧的野豬王?還傷了獵狗?”他沉吟了一下,隨即大手一揮,“不管甚麼事,遠來的客人先安頓下來!山神送來了獵物,也送來了朋友,今晚,白鹿屯為你們接風!”
他立刻用鄂溫克語高聲吩咐了幾句。族人們頓時忙碌起來,幾個年輕力壯的漢子上前,幫著孫曉峰和王斌將馬鹿拖到屯子中央的空地上。婦女們則開始從各自的撮羅子裡搬出儲存的肉乾、奶幹、野果酒。
空地中央,早已有人清理出了一片積雪,架起了巨大的篝火堆。乾燥的松木和樺樹皮被點燃,橘紅色的火焰“轟”地一下竄起老高,驅散了傍晚的寒意,也照亮了一張張質樸而熱情的臉龐。
那兩隻馬鹿被迅速處理,最好的鹿肉被切成大塊,穿在削尖的紅柳枝上,架在篝火旁炙烤。肥厚的鹿油滴落在火堆裡,發出“滋滋”的聲響,激起更高的火焰,濃郁的肉香瞬間瀰漫開來,勾人饞蟲。巨大的銅壺裡煮上了滾燙的奶茶,混合著奶香和茶香。
夜幕徹底降臨,篝火晚會達到了高潮。幾乎全屯子的人都聚集到了火堆旁。男人們穿著傳統的獵裝,女人們戴著綴有彩珠和貝殼的頭飾,孩子們在人群裡鑽來鑽去。
奧倫頭人端起一個碩大的、用樺樹皮鑲嵌的木碗,裡面盛滿了渾濁而醇香的野果酒,高聲用鄂溫克語說了一段祝酒詞,然後翻譯給陳陽他們聽:“尊貴的客人們!山神指引你們來到白鹿屯,帶來了珍貴的禮物和友誼!這碗酒,敬山神!敬朋友!幹!”說完,他仰頭“咕咚咕咚”將一大碗酒一飲而盡!
“幹!”所有的鄂溫克族人,無論男女老少,都舉起了手中的碗、杯,齊聲吶喊,聲音震徹山谷。
陳陽毫不猶豫,也端起面前同樣大小的酒碗,向奧倫頭人和周圍熱情的族人示意了一下,一口氣喝乾!那酒入口酸甜,後勁卻十分綿長霸道,一股熱流瞬間從喉嚨燒到胃裡。
孫曉峰和王斌看著那比他們臉還大的酒碗,聞著那濃烈的酒氣,臉色都有些發白。但他們知道,這是鄂溫克人表達情誼最直接的方式,絕不能慫!兩人對視一眼,一咬牙,也端起碗,學著樣子,閉著眼大口灌了下去!辛辣的酒液嗆得他們連連咳嗽,眼淚都出來了,引來周圍善意的鬨笑聲。
酒過三巡,氣氛更加熱烈。不知是誰先敲響了用空心木頭做的“梆格”(一種樂器),節奏明快的敲擊聲響起。接著,悠揚而蒼涼的口絃琴聲也加入了進來。鄂溫克族的姑娘小夥們圍著篝火,跳起了傳統的“依和納仁”(篝火舞)。他們的舞蹈動作奔放有力,模仿著狩獵、馴鹿、以及各種動物的姿態,充滿了原始的生命力。
卓瑪也加入了跳舞的行列,她的舞姿格外優美矯健,像一隻靈巧的母鹿,火光照耀下,她的臉龐顯得格外動人。孫曉峰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追隨著她的身影。
奧倫頭人拉著陳陽,一邊大口喝酒,一邊用夾雜著漢語和鄂溫克語的話語,講述著山林裡的傳說、狩獵的故事,詢問著山外世界的變化。陳陽也分享著一些狩獵經驗和趣聞,兩人相談甚歡。
王斌和幾個鄂溫克年輕獵人拼上了酒,雖然被灌得暈頭轉向,卻也用生硬的漢語和比劃,交流得熱火朝天,很快就勾肩搭背,稱兄道弟起來。
烤得外焦裡嫩的鹿肉被大塊地分到每個人手中,就著滾燙的奶茶,吃著略帶酸味的奶幹,聽著古老的歌謠,看著熱情奔放的舞蹈……孫曉峰和王斌徹底沉浸在了這原始而純粹的歡樂之中。他們忘記了城市的喧囂,忘記了之前的挫敗,只覺得心胸前所未有的開闊,一種融入自然、回歸本真的感動油然而生。
這就是鄂溫克人,這就是山林的生活!粗獷、熱情、質樸,卻又充滿了令人心折的魅力。
篝火熊熊,映紅了每一張笑臉,也溫暖了這寒冷的冬夜。歌聲、笑聲、樂器聲在山谷間迴盪,直到深夜……
陳陽看著醉意盎然、與鄂溫克族人打成一片的孫曉峰和王斌,看著主位上豪邁爽朗的奧倫頭人,心中稍定。至少,這第一步,走得非常順利。至於獵狗的事情,只能等明日酒醒之後再從長計議了。今夜,就先盡情享受這難得的盛情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