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都。
東陵侯府前。
江寧腳步停下,抬頭望了望侯府高懸的匾額,思緒依舊飄揚。
今日承幹宮一戰,看似塵埃落定,但他明白,實則暗流未止。
姬玄被迫閉門,北蒼王攜子離去,其子又被他所傷。
他也看得出來一些,這北蒼王不是心胸寬廣之輩。
且神威王的態度他也發現有些問題。
姬明浩雖立為新皇,但根基薄弱,只有沈驍作為今後的皇后一脈會給與支援。
“時間……”江寧低聲自語,上前敲響了府邸大門。
咚咚咚——
接連三聲,在安靜的清晨傳遞得許遠。
片刻後。
“誰呀!”清脆的少女聲音從門口遙遙傳來。
“是我!”江寧道。
“是,公子!!”門後的聲音頓時變得驚喜。
那聲音江寧也很熟悉,正是綠漪的聲音。
短暫的安靜後,腳步聲出現在門口。
隨後,門栓落下,身穿綠裙的少女出現在江寧眼中。
在清晨暖陽的照射下,少女頭頂籠罩著一層淡淡的暖光。
“真是公子!!”綠漪看到門外的身影,雙眼變得明亮。
“當然是我!”江寧笑了笑。
然後抬腿跨過門檻,順手摸了摸綠漪的腦袋。
“家中這些天沒發生甚麼事吧?”
“沒有!”綠漪搖搖頭,然後又補充了一句:“非常好!”
“那就好!”江寧點點頭。
他朝著前院走去。
一如往昔。
綠漪在身後重新關門,落上門栓。
下一刻。
一道小小的身影飛奔而來。
“叔叔!是叔叔!!”
看著那道屁顛屁顛的身影,江寧笑著蹲下身來。
隨後,小豆包一頭就撲進他懷中。
他將其一把抱起,讓小豆包坐在自己的右臂上。
“這些天又沒有乖乖的?”江寧左手捏了捏她小巧的鼻子。
“有!”小豆包重重點頭,然後道:“特別乖!”
“不錯!”江寧點頭稱讚。
“那叔叔可有甚麼東西獎勵給小豆包嗎?”說話間,小豆包一臉希冀的看著江寧。
聞言,江寧微微一怔,然後笑著颳了刮他的鼻子。
“當然有了!”
話音落下。
朱雀街的李記餅莊中,一份梨花酥在自動打包。
看到這一幕的幾人,紛紛神情驚愕。
下一刻。
被打包好的梨花酥憑空消失在原地,取而代之的是一枚銀錠。
東陵侯府中。
江寧張開,被打包好的梨花酥瞬息之間出現在他攤開的左掌之上,還微微冒著絲絲熱氣,甜香撲鼻。
“哇——!”小豆包睜大了眼睛,看著這如同戲法般的一幕,驚喜地拍起小手,“叔叔好厲害!”
江寧心念一動,被打包好的梨花酥自動展開,梨花酥緩緩飄至小豆包面前:“答應你的獎勵。”
小豆包伸手接過,迫不及待地咬了一小口,滿足地眯起了眼睛,含糊不清地說:“謝謝叔叔!”
江寧笑了笑,抱著小豆包朝前走去。
綠漪跟在他身後。
穿過前院,剛過拐角,他便停下腳步。
“阿寧!!”柳婉婉看著江寧一臉意外的喜色。
“嫂嫂!”江寧笑著打招呼。
然後心念一動,如剛剛那般,一處布莊的昂貴布匹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枚金錠。
“嫂子,這是帶給你的禮物!”江寧開口道。
一匹流光溢彩的雲錦,悄然出現在柳婉婉身側的廊柱旁。
那錦緞在晨光下泛著柔和的霞色,紋路細膩如雲水交織。
“這是,雲水織錦!”柳婉婉神情一愣,不可置通道。
“不錯!”江寧點點頭,“我猜嫂子會喜歡!嫂嫂操持家事辛苦,這匹料子正好裁件新衣。”
“阿寧,謝謝你!”柳婉婉神情有些觸動道。
“嫂子客氣了!”江寧道。
“阿寧,剛剛皇宮那邊是.”柳婉婉有些遲疑的開口。
江寧聞言,語氣平靜地答道:“無妨,只是皇位之爭落定,幾位皇子各有命數罷了。”
隨後,他簡要帶過承幹宮的變故,告知柳婉婉皇位爭奪大局已定,皇室一眾皇子如今也只剩姬明浩和姬明遠二人,箇中血腥細節他並未提及。
待他概述完畢。
啪嗒——
淚水掉落在地面,而後破碎的細微聲響起。
江寧扭頭。
姬明月站在廊角處,神情悲傷,淚水盈滿眼眶。
“我哥哥他們真的都.”姬明月迎著江寧的目光,神情更顯悲傷。
江寧點了點頭。
他知道這事遲早得告訴姬明月。
借這般無意中告訴,也是一種方式。
“真的只剩下……八哥……和五哥了嗎?”她再次開口問道,不敢相信自己剛剛的耳朵,想從江寧那裡得到一個否定的答案,哪怕只是欺騙。
江寧看著姬明月淚流滿面的樣子,心中暗歎一聲。
隨後上前幾步,拍了拍她的腦袋。
“宮中昨晚發生變故,數位皇子皆不幸殞命,如今,八皇子殿下已得武聖前輩親口定論,將繼承大統。五皇子姬明遠,行事有虧,將被幽禁。”
姬明月聽到“八殿下”將登基,眼神微微一晃,掠過一絲欣慰。
但隨後,這欣慰瞬間便被更洶湧的悲慟淹沒。
她想起那些再也見不到的兄長,想起從小到大雖不算特別親近,但血脈相連的溫情。
巨大的悲傷淹沒了她的心神。
淚水如雨般滴落。“那些哥哥,都是因為五哥嗎?”
江寧遲疑了一下,腦海中浮現剛剛瞭解到的,沈夢雲之前都是作為姬明浩的暗子跟在姬明遠身後。
他明白,這些皇子的死去,雖是姬明遠的動作,但其中必有姬明浩的緣故。
沉吟了一下,他還是緩緩點了點頭。
姬明月身形一晃,幾乎站立不穩,淚水模糊了視線。
她死死咬著下唇,才沒讓哽咽聲溢位來。
江寧伸手扶住她的肩膀,聲音放得更緩:“小十七,世事無常,皇權之爭歷來如此。”
“我知道,我也想過會有這一日,可是可是他們明明都是兄弟啊!!五哥他怎麼能.這麼殘忍!”姬明月想起幼時宮宴上,幾位兄長也曾同桌飲酒,雖不算親密,卻也言笑晏晏。
如今一夜之間,天人永隔,竟都是出自那位向來溫文爾雅的五哥之手。
江寧拍了拍姬明月的肩膀,沒有再說甚麼。
姬明月身形晃了晃,然後抬頭看著江寧。
“江寧哥哥,我想先休息一下!”
江寧點了點頭,然後目送著柳婉婉扶著姬明月去休息。
看著姬明月的背影,他心中卻是想到剛剛發生的一切。
在他元神的籠罩下,無論是姬明浩,還是神威王李天問,還是沈驍大將軍,所有人神情上的細微動作都盡入他的眼簾。
所有人的暗中傳音都被他截獲。
他知道,姬明浩其實也並沒有表面那般仁厚和良善。
姬明遠的所作所為,姬明浩暗中皆有引導。
若非姬明遠出乎意料的拉攏到北蒼王和神威王李天問二人,便無須他的出手,姬明浩自己就可奪得皇位。
沉思片刻。
“算了!”江寧搖了搖頭:“人無完人!沒有一點心思和手段,他坐在這個位子上,也坐不穩!”
與此同時。
王都城外。
官道邊,幾株老柳吐露著早春的嫩芽。
北蒼王面色陰沉,抱著昏迷不醒的世子立在車駕旁,幾名親隨默然肅立,顯得有些孤寂。
神威王李天問自城門方向緩步走來,玄色常服在風中微微拂動。
“北蒼兄,一路走好。”李天問拱手道,語氣平淡。
北蒼王勉強回禮:“多謝神威王相送。今日倒是讓王爺見笑了。”
“哪裡話。”李天問搖了搖頭,目光落在世子身上,“世子的情況如何?方才承幹宮內,東陵侯那一指看似輕描淡寫,卻暗含玄機。可需本王看看?”
北蒼王聞言,心中一動。
他雖已粗略探查過兒子氣息,確認只是神魂受創,陷入昏迷。
但神威王修為高深,師承於武聖,且與天道交感,感知更細微。
猶豫片刻,他將世子小心遞前:“那便有勞王爺了。”
李天問伸手搭上世子腕脈,一縷精純真元悄然渡入。
他雙目微閉,神色專注,片刻後,眉頭卻緩緩蹙起,眼中閃過一絲異芒。
“不對!!!”他忽然低聲開口,語氣陡然凝重。
北蒼王心頭一跳:“王爺,何處不對?”
李天問沒有立刻回答,指尖真元流轉更急。
數息後,他猛地睜開雙眼,臉上露出難以置信的神色:“世子的身體機能怎在飛速流逝?!”
“甚麼?!”北蒼王瞳孔驟縮,一把抓過兒子手腕,雄渾真元洶湧灌入。
一探之下,他臉色瞬間煞白。
果真如神威王所言,世子體內氣血、生機,正以一種可怕的速度消散!
彷彿體內有甚麼閘門被悄然開啟,生命精華如決堤洪水,洶湧外洩,任憑他如何催動真元封堵,滋養,都無濟於事!
“怎會如此?!方才明明只是神魂受創”北蒼王聲音發顫,額角青筋暴起。
他瘋狂運轉功法,甚至不惜損耗本源,將磅礴生機強行灌入兒子體內,可那流逝之勢竟絲毫未減,反而隨著他的干預愈發洶湧!
李天問在一旁沉聲道:“北蒼兄,莫要白費力氣了。這絕非尋常傷勢定是東陵侯方才那一指,暗中種下了某種極為陰毒的後手!表面看似只傷神魂,實則已鎖死生機命脈,時候一到,或是受到力量的觸發,便無聲收命!”
“江寧——!!”北蒼王猛然抬頭,雙目赤紅,周身殺氣如實質般迸發,方圓十丈內塵土飛揚。
他死死盯著江寧所在方向,牙齒咬得咯咯作響:“本王與你不共戴天!!”
就在他嘶吼之間,懷中的世子身軀輕輕一顫,最後一絲生機如風中殘燭,悄然寂滅。
那雙原本尚存微弱呼吸的胸膛,徹底歸於平靜。
北蒼王僵在原地。
他緩緩低頭,看著兒子迅速灰敗下去的面容,感受著那具身體迅速變冷,變輕的軀體。
這個方才還鮮活的年輕人,此刻已成死物。
“成兒……成兒!!”北蒼王發出一聲野獸般的低吼,渾身顫抖,淚水奪眶而出。
他死死抱著兒子逐漸僵硬的屍體,指節捏得發白。
李天問適時上前一步,按住北蒼王肩頭,低喝道:“北蒼兄!冷靜!”
“冷靜?!你叫我如何冷靜!!”北蒼王猛地轉頭,眼中血絲密佈,“那是本王最寵愛的兒子,我的最小子,他娘離世前,一字一句叮囑我要照顧好他!我如今.我如今.”
“我知道!”李天問聲音陡然提高,“但你現在衝回去,除了送死,還能如何?!”
北蒼王渾身一震。
李天問趁勢緊逼,語速極快:“今日承幹宮內,江寧與並肩王姬玄正面交鋒,未落下風!那是能與天下第二分庭抗禮的實力!你我雖為一品巔峰,號稱至強,但自問比之姬玄如何?比之今日展露元神,得太陰太陽之力的江寧又如何?”
他每問一句,北蒼王的臉色便白一分。
“更何況,武聖今日態度已明,他站在江寧那邊!親自出面定調皇位,斥責姬玄,命其閉門思過。這意味著甚麼?意味著在這大夏,如今誰動江寧,便是拂逆武聖意志!”李天問聲音壓低,卻字字如錘:“你現在若殺回王都,莫說能否勝得了那位東陵侯,即使能勝,但是有武聖的庇佑!屆時,不僅你性命難保,北蒼王府滿門,北境基業,皆要隨之傾覆!”
北蒼王呼吸粗重,胸膛劇烈起伏,眼中怒火與痛苦瘋狂交織,卻終究被那冰冷的現實一點點壓了下去。
李天問見狀,語氣稍緩,帶著一絲勸慰與同仇敵愾:“北蒼兄,喪子之痛,本王感同身受。但小不忍則亂大謀!江寧此子,鋒芒太盛,樹敵亦不會少。今日他敢對你世子下此毒手,來日焉知不會對其他人如此?權且忍下這一時之痛,蟄伏北境,積蓄力量。待時機成熟,未必沒有清算之日!”
北蒼王死死咬著牙關,嘴角溢位一縷血絲。
他緩緩閉上雙眼,再睜開時,那滔天的怒火已被強行壓下,化作一片深不見底的冰寒與怨毒。
他輕輕將兒子的屍體放回車駕內,用斗篷仔細蓋好,動作緩慢而沉重。
“神威王!”北蒼王轉身,對著李天問深深一揖:“今日點撥之恩,本王銘記。他日若有機會.”
“北蒼兄不必多言。”李天問扶住他,正色道,“本王亦看不慣那江寧行事如此狠絕。來日方長,且行且看。”
北蒼王不再多說,重重點頭,翻身上馬。
他最後望了一眼王都方向,那目光如同寒淵,而後猛地一扯韁繩:“我們走!”
馬蹄聲起,車駕與親隨向著北方官道疾馳而去,捲起一路煙塵。
李天問獨立道旁,目送那一行人影消失在遠處地平線。
春風拂過,拂動他的衣袍。
他臉上那凝重與憤慨的神色漸漸褪去,恢復成一貫的沉靜。
深邃的眼眸深處,一絲滿意的微光快速閃過。
他隨後低頭,看著自己的右手掌心。
方才探查世子時,那一縷悄然渡入的獨特真元,早已散得無影無蹤。
北蒼王世子之死,其禍在於他,而非江寧。
“北蒼王這條線,算是牢牢繫上了。”李天問心中漠然低語,轉身向城門走去。
身影漸漸融入王都那巍峨的陰影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