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暫的休整,帶著劫後餘生的慶幸與對醫者新能力的驚歎。伊莉絲從雪原狐的鞍袋中取出幾顆散發著純淨生命氣息的翠綠冰珠,示意眾人含在口中。冰珠入口即化,一股清涼溫潤的靈力迅速流遍四肢百骸,驅散了“沉寂波”帶來的陰寒麻木,也稍稍緩解了醫者的過度消耗。但冰珠的數量有限,且效果在“死寂”瀰漫的環境中大打折扣。
“這是用‘心泉’邊緣凝結的‘生命冰晶’煉製的,只能暫時抵禦外圍的侵蝕,越往裡走,效果越差。”伊莉絲的精神意念帶著凝重,“我們必須加快速度。剛才的戰鬥,很可能已經驚動了林地深處更危險的東西,或者引起了侵蝕源頭的注意。”
影刃小隊不敢怠慢,鐵壁重新扛起擔架,隊伍再次向林海深處進發。這一次,醫者被保護在隊伍更中心的位置,她臉色依舊蒼白,但眼神銳利,指尖那變異後的翠綠靈力微微流轉,如同最精密的探測器,時刻感知著周圍“死寂之力”的流動與節點。
越往深處,景象越發悽慘。雪晶樹幾乎完全失去了“晶”的特性,變成一株株灰白、粗糙、佈滿詭異裂紋的、彷彿被瞬間高溫灼燒後又急速冷凍的“石柱”。地面堅硬如鐵,踩上去只有沉悶的響聲,再也聽不到雪花碎裂的輕響。空氣中那股令人昏昏欲睡的“沉寂”感愈發濃重,彷彿連時間的流逝都變得粘稠、緩慢。偶爾能看到地面上散落著更多的、形態各異的、被灰黑菌絲覆蓋的獸類屍骸,無聲地訴說著此地生命的絕跡。
“靈脈徹底斷了。”伊莉絲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她座下的冰原狐也顯得有些焦躁不安,不停打著響鼻,噴出的寒氣在灰暗的空氣中迅速消散,“前面,好像有甚麼東西在‘吞吸’一切靈力,包括我們的生命力。”
霧臨的“心鏡”中,映照出的景象更加駭人。前方的靈絡網路並非簡單地黯淡或斷裂,而是以一種詭異的、螺旋向心的方式,朝著林地最深處某個點“坍縮”,彷彿那裡有一個無形的、貪婪的漩渦,正在吞噬這片區域殘存的一切能量,包括“生”與“死寂”,只留下最純粹的“虛無”。他能感覺到,眉心的星軌印記,在靠近那個方向時,會傳來一陣陣冰冷、空洞、卻又帶著奇異吸引力的悸動,彷彿有甚麼東西,在遙遠的地方,與他產生著某種不祥的共鳴。
而最讓他在意的,是擔架上,刃的反應。
自從進入“沉寂林海”深處,刃胸口那原本微弱而平穩的暗金色脈動,開始出現了不規則的、忽強忽弱的跳動。有時脈動會驟然加劇,甚至隱隱透出一絲暴戾與渴望,彷彿沉眠的兇獸聞到了血腥;有時卻又會微弱到幾乎消失,彷彿被周圍的“死寂”所壓制、同化。他的身體,也會隨之產生細微的、不自主的抽搐,眉頭時而緊鎖,時而舒展,灰敗的臉上偶爾會閃過一絲極其痛苦或茫然的神色。
“刃體內的‘戰歌碎片’力量,在躁動。”醫者一邊努力維持著“靈樞回春手”為刃穩定生機,一邊用新獲得的“醫道靈覺”感知著,“這裡的‘死寂’環境,似乎既在壓制它,又在刺激它?就像用寒冷去凍結火焰,火焰可能會暫時微弱,但也可能因為內外溫差而產生更劇烈的不穩定。而且我好像能隱約感覺到,碎片力量的‘流向’,似乎在隱隱偏向前方那個‘坍縮’點?”
就在這時,一直負責警戒側翼和後方、憑藉“風語者”天賦感知著最細微能量與聲音波動的梟,突然停下了腳步,臉色變得異常難看。
“影隊…你們聽到甚麼了嗎?”梟的聲音在精神細線中響起,帶著一絲難以抑制的驚悸。
“聽到?這裡除了風聲,只有死寂。”鐵壁下意識地回答,但隨即,他也愣住了。
因為,那並非普通意義上的“聽到”。
一股低沉、混亂、充滿了無盡痛苦、瘋狂、憎恨、詛咒,卻又夾雜著詭異誘惑力的“雜音”,如同從地底最深處、從靈魂的彼岸、從時間與空間的裂縫中,絲絲縷縷地滲透出來,直接鑽入每個人的意識深處!那不是語言,而是純粹負面情緒與破碎意念的集合體,是無數絕望靈魂在永恆折磨中發出的、早已失去意義的哀嚎,是某種龐然巨物在無盡黑暗中無意識的呢喃,是“死寂”本身蘊含的、對一切“存在”的冰冷嘲諷與吞噬慾望!
“這是歸墟的低語……”伊莉絲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冰藍的眼眸中第一次流露出了清晰的恐懼,“永凍歸墟的邊緣……侵蝕的源頭果然在這裡!這些低語,是歸墟中那些被流放、被遺忘、被永恆折磨的‘存在’們,逸散出的瘋狂意念,混合著歸墟本身的‘終結’法則不能聽!固守心神!否則靈魂會被汙染,被拖入無盡的瘋狂與虛妄!”
但“不聽”談何容易?那低語無孔不入,並非透過耳朵,而是直接與靈魂的波動產生共振。意志稍有不堅,便會心神搖曳,眼前幻象叢生,耳邊囈語不斷,甚至產生自我懷疑、恐懼放大、攻擊同伴或自毀的衝動。
鐵壁悶哼一聲,雙眼瞬間佈滿血絲,呼吸粗重,扛著擔架的手臂肌肉賁張,似乎想要將肩上的重物狠狠砸出去。醫者剛剛穩定的心神再次動盪,腦海中不斷閃過手術失敗、傷員慘死的畫面,指尖的靈力開始紊亂。就連影的“暗影面具”上,也似乎蒙上了一層淡淡的灰氣,元靈之力變得有些滯澀。
霧臨感覺最為強烈。他的“心鏡”在被動地映照著這些混亂、瘋狂的意念,巨大的資訊衝擊和負面情感如同海嘯般衝擊著他的意識壁壘。星軌印記瘋狂閃爍,散發出溫暖堅定的光芒進行抵抗,但依舊能感覺到一絲絲陰冷的、充滿惡意的意念,如同跗骨之蛆,試圖鑽入“心鏡”的縫隙,汙染他的本源。他頭痛欲裂,幾乎無法集中精神維持對刃的感應。
而梟,作為“風語者”,對聲音和意念波動最為敏感的她,此刻承受的壓力最大。那些低語在她耳中,被無限地放大、解析、重組,化作了無數清晰可怖的“聲音”——有遠古戰士臨死前的詛咒,有被流放神魔的瘋狂咆哮,有世界走向終結時的悲鳴,甚至有彷彿在呼喚她名字、引誘她走入黑暗的詭異呢喃!她死死咬著嘴唇,鮮血滲出,才能勉強保持一絲清醒,手中的“聽風者”長弓都在微微顫抖。
“梟!關閉你的‘風語’天賦!不要主動去聽!”影強忍著不適,厲聲在精神細線中喝道。
“我…我控制不住…它們太吵了…”梟的聲音帶著哭腔,眼神開始渙散。
就在這時,擔架上的刃,身體猛地劇烈一震!他喉嚨裡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充滿了痛苦與暴戾的嘶啞低吼,雙眼雖然沒有睜開,但眼皮下的眼球卻在瘋狂轉動!他胸口那暗金色的脈動,驟然變得無比明亮、急促,甚至透體而出,形成了一圈不穩定的、不斷與周圍灰黑“死寂”霧氣激烈碰撞的能量漣漪!他體內的“戰歌碎片”力量,似乎被這“歸墟的低語”徹底引爆了!
是“低語”中蘊含的瘋狂戰意、毀滅慾望、以及對“終結”的渴望,與碎片力量產生了共鳴?還是碎片感知到了歸墟中可能存在的、同級別的“恐怖”,而產生了本能的應激反應?
“不好!刃體內的力量要失控了!”醫者失聲驚呼,她能感覺到,刃那剛剛被“魂橋”勉強穩定的靈魂餘燼,在這內外夾擊的狂暴力量衝擊下,開始劇烈搖晃,如同暴風雨中的孤舟,隨時可能傾覆!之前建立的脆弱平衡,正在被快速打破!
“必須立刻離開這裡!或者找個地方穩住他!”霧臨強忍著頭痛,試圖再次用“心鏡”去連線、安撫刃的靈魂,但這一次,他的意念甫一接觸,就被刃體內那狂暴的、混雜了碎片力量、刀魂殘念以及“低語”汙染的能量亂流狠狠彈開,甚至反噬自身,讓他噴出一小口鮮血。
“來不及了!看前面!”伊莉絲突然指向眾人前行的方向,聲音中帶著絕望。
只見前方數百米外,灰敗的“石林”到了盡頭,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難以形容的、令人靈魂顫慄的景象。
大地彷彿在這裡被某種無法想象的力量硬生生“撕裂”,形成一個直徑超過千米、深不見底的、邊緣不斷緩緩剝落著灰黑色“碎屑”的巨大“裂口”。裂口之內,並非黑暗,而是一片不斷流動、變幻的、由深沉暗灰、汙濁暗紅、以及絕對虛無的漆黑混合而成的、令人作嘔的“混沌色”。沒有光,除了那無孔不入的低語,只有純粹的、冰冷的、吞噬一切的“空”與“無”的質感。裂口邊緣,空間都呈現出不正常的扭曲和模糊,彷彿連現實本身都在被那“混沌”緩慢地侵蝕、溶解。
而在裂口上空,飄蕩著無數半透明的、形態扭曲痛苦、散發著微弱灰黑光芒的“魂影”,它們無聲地嘶嚎、掙扎,卻無法脫離裂口的吸力,如同落入蛛網的飛蟲,緩緩地被拖向那深不見底的“混沌”之中。那裡,便是“永凍歸墟”在這片土地上的一道“傷口”,一處“滲漏點”!
侵蝕“沉寂林海”的“死寂之力”,那吞噬靈脈和生機的無形漩渦,其源頭,赫然便是這“歸墟裂口”!
而就在這裂口邊緣,靠近影刃小隊方向的一側,有一片相對“平靜”的、大約百丈方圓的區域。這片區域的冰雪並未完全失去光澤,呈現出一種黯淡的銀藍色,地面也不再是堅硬的“石地”,而是覆蓋著一層奇異的、緩慢流轉著微弱翠綠與銀藍光暈的、彷彿有生命的“冰苔”。更奇特的是,這片區域的上空,隱隱有一道極其淡薄、卻堅韌無比的、由純粹“生之韻”構成的、半球形的“薄膜”,勉強抵擋著來自“歸墟裂口”的侵蝕與低語衝擊,在這片“死寂”的海洋中,形成了一個脆弱的“孤島”。
“那是……”伊莉絲冰藍的眼眸中爆發出難以置信的光芒,“是‘生命之心’的力量!是女王陛下提到過的,上古時期留下的、用來監視和暫時封堵這處裂口的‘淨化節點’!它竟然還沒有完全熄滅?!”
莉雅女王所說的,那處可能適合進行“轉化儀式”的、“生命之心”力量與“死寂之力”相互僵持的“交界之地”,竟然就在眼前!而且,恰好位於這“歸墟裂口”的邊緣,這片絕地之中唯一的、脆弱的“生之孤島”上!
然而,此刻他們距離那片“孤島”,還有兩三百米的距離。中間,是被濃郁到幾乎化為實質的灰黑“死寂”濃霧所籠罩、其中隱約可見更多、更強大的“凋零獸”身影、以及無數飄蕩的、充滿惡意的灰黑魂影的區域!而且,那“歸墟的低語”在這裡達到了頂峰,如同無數根冰冷的鋼針,瘋狂地刺扎著每個人的靈魂。
與此同時,刃體內的能量暴動,已經達到了臨界點!他身上的暗金色光芒越來越亮,面板下血管凸起,彷彿有熔岩在流動,口中開始溢位帶著暗金色的血沫!醫者拼盡全力維持的“靈樞回春手”綠光,正在被快速侵蝕、壓制!
是冒險衝過這片最危險的區域,進入那脆弱的“生之孤島”,利用那裡殘存的“生命之心”力量,嘗試穩住刃,甚至進行那九死一生的“轉化儀式”?
還是立刻掉頭,冒著被更多“凋零獸”和“低語”徹底吞噬的風險,撤離這片絕地,放棄這唯一的希望?
沒有時間猶豫了。
“衝過去!目標,那片‘孤島’!”影的聲音,如同斬斷一切遲疑的利刃,在眾人瀕臨崩潰的意識中炸響!“鐵壁,跟著我,用‘不動山嶽’開道!霧臨,醫者,全力穩住刃!梟,伊莉絲,清理兩側和空中的魂影!不要停!不要聽!不要看!衝!”
話音未落,影的身影已經率先衝入了前方那濃郁的、彷彿能吞噬一切光與希望的灰黑死寂濃霧之中!元靈之力在她身周化作最鋒利的尖刀,劈開霧氣,也將數只撲上來的“凋零獸”狠狠震開!
鐵壁怒吼一聲,雙眼赤紅,將昏迷中能量暴動、彷彿隨時會爆炸的刃死死固定在擔架上,扛在肩頭,如同發狂的蠻牛,緊跟著影的步伐,用“不動山嶽”的厚重光盾,硬生生撞開前方擋路的、更加巨大的“凋零獸”和粘稠的霧氣!
醫者咬牙,將最後一絲變異靈力注入刃體內,試圖“疏導”其狂暴的能量亂流,哪怕只是爭取一瞬間的穩定。霧臨強忍著靈魂被撕裂般的劇痛,將“心鏡”之光壓縮到極致,如同一盞微弱的燈塔,死死鎖定著前方“孤島”的方向,為眾人指引。
梟閉上眼睛,不再依靠視覺和聽覺,純粹憑著“風語者”對能量流動的本能感知,將“聽風者”長弓拉至滿月,一支支纏繞著她最後心神的“靜心”與“破邪”意念的風行箭,射向兩側撲來的魂影和試圖偷襲的“凋零獸”!
伊莉絲和她的冰原狐,發出悲鳴般的清嘯,一人一狐的身影彷彿化作了一道冰藍的流光,在隊伍兩側穿梭,冰霜吐息與純淨的雪妖靈力,不斷淨化、驅散著靠近的“死寂”與魂影。
這是一場在絕境中爆發的、向死而生的衝鋒。每一步,都彷彿踏在刀山火海之上,耳邊是無窮無盡的瘋狂低語,眼前是扭曲恐怖的怪物與魂影,體內的力量在飛速流逝,靈魂在哀嚎。
但沒有人停下,沒有人回頭。
他們眼中,只有前方那片越來越近的、在無盡灰黑與混沌中,頑強閃爍著微弱翠綠與銀藍光芒的希望孤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