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冠聖境的晨光,被高聳的冰晶尖塔折射成億萬道清冷的藍芒。影刃小隊站在聖境出口的迴廊下,與前來送別的冰靈族使者作最後的道別。
空氣冷冽依舊,但那份初來時的無形敵意已然消散。為首的使者,是一位神情沉穩的中年祭司,他雙手捧著一個用萬年寒玉雕琢而成的匣子,匣蓋微啟,露出內裡整齊碼放的物品。
“幾位貴客,這是大祭司與長老會的一點心意,希望能助諸位在接下來的旅程中,多幾分保障。”
祭司的聲音平穩而清晰,他一一介紹:
“這是十支‘冰魄護心丹’,乃是以我族聖湖邊緣生長的千年冰魄草為主藥,輔以七種極地靈花煉製而成。服下後,能在十二個時辰內,極大增強服用者對嚴寒與精神類侵蝕的抵抗力,並能穩固心神,對抵禦‘哭嚎峽谷’特有的‘靈魂寒風’或有奇效。”
他示意身後一名年輕侍從上前,侍從手中託著一個托盤,上面整齊疊放著六件輕薄如蟬翼、泛著淡藍光澤的內襯衣物。
“這是用‘冰蠶王絲’與‘雪絨蛛絲’混合織造的‘御魂內甲’。穿戴於貼身衣物之內,不僅輕若無物、寒暑不侵,更能一定程度上削弱直接作用於靈魂的負面能量衝擊,對詛咒、精神魅惑、靈魂尖嘯等攻擊,有較好的防護效果。”
最後,祭司親自從懷中取出三枚鴿卵大小、呈不規則多面體、內部彷彿有星雲流轉的深藍色晶石,遞給霧臨。
“這是‘冰靈信標石’。每一枚都封印了我族一位長老的‘定位印記’與一道‘冰靈護盾’。捏碎後,不僅能釋放一道足以抵擋真一境初期強者全力一擊的冰靈護盾,其散發出的獨特靈波,在萬里之內,我族長老都能有所感應,可大致確定諸位的位置。但此物製作不易,請謹慎使用,非生死關頭,切莫輕動。”
祭司頓了頓,補充道:“大祭司特別交代,這三枚信標石,既是我族的承諾——在諸位需要時,冰靈族會盡力提供支援;但另一方面……若諸位的行蹤被某些不歡迎的勢力偵知,此物也可能帶來額外的風險。如何運用,全憑諸位判斷。”
霧臨鄭重地接過玉匣、內甲和信標石,向祭司深深一禮:“感謝大祭司與冰靈族的厚贈。此情,影刃小隊銘記於心。”
祭司還禮,然後側身讓開通路,指向北方那片被無盡風雪籠罩的天際線:“從聖境北門出發,沿著‘霜跡古道’前行約五百里,可抵達一處名為‘寒鴉哨站’的古老遺蹟。那裡曾是上古時期溝通各族的驛站之一,如今雖已荒廢,但其地下部分結構尚存,可作臨時休整。過了哨站,再往北三百里,便是‘嘆息之牆’的東段殘垣。沿著殘垣向西北方向行進,穿過一片被稱為‘亡語冰原’的危險地帶,便能望見‘哭嚎峽谷’的入口。”
他語氣肅然:“我必須提醒諸位,從‘寒鴉哨站’開始,便已脫離我族常規巡邏範圍。‘亡語冰原’中,不僅環境極端惡劣,常年颳著能凍結靈力、侵蝕靈魂的‘靈魂寒風’,更潛伏著許多因罪力汙染或上古詛咒而變異的兇獸,以及一些不願與外界接觸、或充滿敵意的零星部落與拾荒者。霜巫部落所在的‘哭嚎峽谷’,更是其中最為神秘與危險的區域之一。他們的先祖,曾是上古‘巫祭’一脈的傳承者,精通靈魂、詛咒、戰歌與自然之力的運用,性情……難以捉摸。諸位手中的冰靈族信物,或許能讓部分霜巫族人有所顧忌,但絕不可視為萬全的保障。”
“我們明白。”影點頭致意,“感謝告知。”
告別了冰靈族使者,小隊六人踏上了“霜跡古道”。古道隱沒在厚厚的積雪之下,唯有偶爾露出積雪的、刻有古老防滑紋路的黑色玄武岩石板,提示著路徑的存在。狂風捲著冰碴,如同無數細小的刀刃,切割著防寒服的外層。四周是茫茫無際的冰原,除了風聲,只有腳下積雪被踩實的“咯吱”聲,以及鐵壁沉重而規律的呼吸聲。
“這風……確實不對勁。”走了不到一個時辰,梟便蹙起了眉頭。她輕輕拉下防風面罩的一角,側耳傾聽,“聲音裡……好像混雜著很多聽不清的、很遙遠的哭泣和低語,直接往腦子裡鑽。”
霧臨也感覺到了。不僅是風的聲音,當那所謂的“靈魂寒風”掠過身體時,他眉心的星軌印記會自發地微微發亮,產生一種微弱的、驅散不適的暖流。但即便如此,他也能察覺到一絲絲陰冷的、試圖鑽入意識縫隙的寒意。他立刻取出玉匣,將“冰魄護心丹”分發給每人一顆。丹藥入口即化,一股清涼卻帶著撫慰力量的藥力迅速擴散至四肢百骸,頭腦為之一清,那無孔不入的寒風低語也被隔絕了大半。
“好東西!”鐵壁嚼了嚼(雖然丹藥入口即化),咧嘴笑道,“感覺腦子裡的雜音少多了,身上也沒那麼冷了。冰靈族這次夠意思。”
眾人也紛紛換上“御魂內甲”。這內甲果然神奇,穿上後幾乎感覺不到重量,但體表的溫度立刻恆定下來,外界刺骨的寒意被有效隔絕。更重要的是,那風中隱約的靈魂侵蝕感,進一步被削弱了。
有了丹藥和內甲的雙重防護,隊伍的行進速度加快了不少。按照地圖和祭司的指引,他們在傍晚時分,終於遠遠望見了“寒鴉哨站”的輪廓。
那是一座矗立在冰原孤丘上的、由巨大黑石壘砌而成的建築殘骸。大部分建築已經坍塌,只剩幾段高大的、佈滿風蝕痕跡的牆體,以及一座半傾的、宛如烏鴉頭顱的瞭望塔,在暮色風雪中,顯得格外荒涼與孤寂。
“今晚就在那裡過夜。”影觀察了一下四周環境,做出決定。在無遮無攔的冰原上紮營風險太高,廢墟至少能提供一定的避風處。
小隊謹慎地靠近哨站。刃率先進入廢墟範圍探查,確認沒有大型生物或明顯的陷阱痕跡後,才示意眾人跟進。他們選擇了一處相對完整、三面有牆的角落,清理掉積冰和碎石,鐵壁用“不動山嶽”簡單加固了一下牆體薄弱處,升起一小堆用特殊燃料塊點燃的、幾乎沒有煙霧的藍色火焰,作為光源和有限的熱源。
醫者檢查了每個人的狀況,確認沒有受到風寒侵蝕。梟負責第一輪警戒,爬上半塌的瞭望塔,利用“風行目力”和“聽風者”的感知,監視著周圍數里的動靜。
夜色漸深,風雪似乎小了一些,但溫度驟降。廢墟之外,是純粹的黑與白,死寂中只有永不停歇的風聲。
霧臨靠坐在冰冷的石牆邊,手中摩挲著冰魄給的那塊信物令牌。令牌觸手溫涼,上面刻畫的冰靈族徽記在篝火的微光下流轉著淡淡的光澤。他閉上眼,心神沉靜,眉心的星軌印記與令牌之間,似乎存在著某種微弱的聯絡。冰魄最後的話語在腦海中迴響——霜巫部落的試煉,直指靈魂。
“靈魂……”霧臨在心中默唸。他想起了狼魂宮中那些孤獨的戰士之魂,想起了冰靈之球內浩瀚的族群意志網路,也想起了永恆聖湖下,那充滿貪婪與毀滅的凝視。星鎖之心,似乎天生就與這些精神層面的存在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絡。那麼,霜巫部落的“冰原戰歌”,又是一種怎樣的靈魂力量?
是狂暴的戰意激發?是深沉的悲歌控魂?還是……其他更為詭秘的運用?
他對這個即將面對的、充滿神秘色彩的部落,既感到警惕,也生出幾分探究的好奇。
“在想霜巫部落的事?”影的聲音在身側響起。她不知何時也結束了冥想,正看著跳動的藍色火焰。
“嗯。”霧臨沒有否認,“冰魄大祭司說,他們的試煉直指靈魂。我在想,我的‘心鏡’,還有星鎖之心的身份,在那種環境下,會起到甚麼作用,又會帶來甚麼變數。”
“‘心鏡’映照萬物,包括靈魂的波動。”影緩緩說道,她的聲音在面具下顯得有些朦朧,“關鍵在於,你映照之後,是選擇‘理解’、‘安撫’、‘共鳴’,還是……其他。不同的選擇,會導致不同的結果。霜狼王庭的狼魂,你選擇了安撫與共鳴,獲得了認可。但霜巫部落的靈魂之道,恐怕更為複雜、主動,甚至……具有攻擊性。你要有準備。”
霧臨點了點頭。影的話總是能一針見血。
“另外,”影的目光轉向廢墟外無邊的黑暗,“冰魄提到,‘冰原戰歌’的碎片是用來在必要時‘喚醒’星鎖的終極戰鬥形態。這說明,那塊碎片中蘊含的力量,可能極其狂暴,充滿了毀滅性的戰意。你作為星鎖之心的繼承者,與它接觸時,必須保持絕對的心神清明,否則,你自身的‘戰鬥意志’可能會被其引動、甚至吞噬。”
霧臨心中一凜。這確實是他之前忽略的危險。星鎖的“戰鬥意志模組”,如果真如冰魄所言,是結合了破碎的星鎖核心碎片與霜狼族“狼王魂”的力量,其兇戾程度恐怕遠超想象。他必須小心。
“我會注意的。”霧臨鄭重道。
一夜無話,只有風聲嗚咽,如同亡魂的嘆息,在廢墟內外徘徊。
第二天天剛矇矇亮,小隊便熄滅火堆,整理行裝,繼續出發。離開寒鴉哨站後,地貌開始發生變化。平坦的冰原逐漸被起伏的冰丘和深邃的冰裂谷所取代。地面上開始出現大塊大塊、顏色深暗、如同被火焰灼燒過又瞬間冰凍的奇異冰岩。空氣更加乾燥寒冷,風中的“低語”感雖然被丹藥和內甲削弱,卻依然頑固地存在著,甚至隨著深入,變得更具侵染性,有時會讓人產生短暫的幻聽或心悸。
“這裡的靈力場很亂,混雜著很多負面的、沉澱已久的能量。”醫者不時地用“靈樞回春手”的綠光拂過眾人身體,驅散那些細微的負面累積,“大家儘量不要長時間凝視那些顏色怪異的冰岩,可能殘留著古老的怨念或詛咒。”
中午時分,他們終於抵達了“嘆息之牆”的東段殘垣。與其說是牆,不如說是一條橫亙在冰原上、綿延不知多少裡的、由巨大而粗糙的黑石堆砌而成的廢墟帶。大部分牆體早已崩塌,只剩下一些高低不齊的、猶如巨人墓碑般的殘破石柱和基座,沉默地屹立在風雪中,述說著萬古的滄桑。
“沿著殘垣走。”影確認了方向。
沿著嘆息之牆的廢墟向西北前行,環境愈發險惡。“亡語冰原”的稱謂名副其實。風聲變得更加淒厲,如同無數冤魂在耳邊哭嚎、嘶吼。地面的冰層變得脆弱,隱藏著不少被薄冰覆蓋的裂縫。他們還遭遇了幾次襲擊——一次是數只被罪力汙染、體型大如牛犢、渾身覆蓋著暗紅色冰晶的“泣血冰蛛”的伏擊;另一次則是一小群彷彿由寒風和陰影凝聚而成的、沒有固定形態的“幽魂風靈”的騷擾。這些怪物並非實體,物理攻擊效果甚微,但發出的精神尖嘯卻能穿透“御魂內甲”的部分防護,讓人頭痛欲裂。
幸而影刃小隊配合默契,梟的“風行箭”能有效干擾“幽魂風靈”,霧臨的星鎖之力對它們也有額外的淨化傷害,刃的“無回”刀意與鐵壁的“不動山嶽”則牢牢擋住了“泣血冰蛛”的正面衝擊,醫者及時的治療和淨化驅散了精神攻擊的影響。有驚無險地解決了這兩撥襲擊,但戰鬥的消耗也讓眾人更加疲憊,對這片土地的兇險有了更深的認識。
就在第三天傍晚,夕陽的餘暉艱難地穿透厚重的鉛雲,在遙遠的地平線上,染出一線暗紅時,帶路的梟突然停下了腳步,指向風雪瀰漫的前方。
“看那裡!”
眾人凝目望去。只見在視線的盡頭,兩座高聳入雲、形狀猙獰、如同被巨斧劈開般的漆黑山崖,相對而立,形成了一個巨大無比的、幽深黑暗的峽谷入口。入口處,狂風以肉眼可見的形態扭曲、盤旋,發出遠比“亡語冰原”更加淒厲、更加高亢、更加混亂的呼嘯聲,那聲音中,確實混雜著類似千萬人同時哭泣、吶喊、誦唸、歌唱的嘈雜聲響,直衝雲霄,又彷彿從九幽之下傳來。
僅僅是遠遠望著,聽著那風聲,就讓人心神動搖,彷彿靈魂都要被那聲音拉扯出來,吸入那深不見底的黑暗峽谷之中。
“哭嚎峽谷……”鐵壁嚥了口唾沫,握緊了“不動山嶽”的握柄,“這名字……真他孃的貼切。”
霧臨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泛起的不適。眉心的星軌印記,在感應到峽谷方向傳來的、那龐大、混亂卻又蘊含著某種古老韻律的靈魂能量場時,開始緩慢而有力地搏動起來。
他知道,他們此行的真正目的地,就在前方。
霜巫部落,冰原戰歌的守護者,就在那片被永恆哭嚎之聲籠罩的峽谷深處,等待著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