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無敵被螻蟻兩個字噎了一下。趙極好歹也是化神初期的修士,在北地已經算高階戰力了,在人家那裡就是螻蟻。
“老爺子,你和楊滅退到殿外。”周玄起身,“葉長青留下來幫我監控願力網路。林清竹……”
“我不走。”
林清竹的聲音不大,但很清楚。林清竹把賬冊收好,退到殿角,雙手抱在胸前。
周玄看了林清竹一眼,沒再勸。
“老二。”
“嗯。”老二歪著腦袋。
“你也退出去。萬一這東西炸了,你得替我把天啟號開走。”
老二愣了愣,張了張嘴想說甚麼,最終點了點頭,翻窗出去了。
楊無敵站著沒動。
“周小子,不是老夫信不過你。”
楊無敵的聲音壓低了,罕見的帶了幾分認真。
“但你肩膀上的傷還沒好,神魂消耗也沒補回來。真出了事……”
“出了事就出了事。”
周玄活動了一下左肩,傷口牽扯到肌肉,扯得周玄咧了一下嘴。
“中州要是真有本事隔著一個世界炸死我,那這個局本來就沒法玩了。趁早認栽,省心。”
楊無敵和周玄對視了兩息。
最終搖了搖頭,轉身出門,走之前拍了一下門框,把門框的漆震掉了一片。
殿門關上。
殿內只剩下周玄,葉長青和林清竹。
葉長青在桌邊坐下,雙手掐出法印,金色佛光在指縫間跳動,連線上了城中願力網路。
突破化神後期的神像此刻穩穩的矗立在廣場上,其感知範圍覆蓋了整座城,任何異常的能量波動都逃不出去。
“準備好了。”葉長青點頭。
周玄伸出右手,掌心懸於扳指上方三寸。
太一神力從丹田湧出來,沿著經脈流轉一週,匯聚在指尖。
周玄的太一神力跟以前不同了。
破境之後,神力的質地更加凝練厚重。
一縷極細的銀色光線從指尖垂下,精準的落在玉扳指表面的金色紋路上。
扳指沒有任何反應。
時間過去了幾息。
扳指上的金色紋路突然亮了。
所有紋路在同一個瞬間全部點燃。
翠玉質地的扳指通體變成了透明的琥珀色,內部有甚麼東西在急速旋轉。
然後,扳指離開了桌面。
沒有任何外力推動,扳指自己浮了起來。
扳指逐漸升高。
停在半空。
葉長青的佛光法印猛的一顫,低聲急促的開口:“空間法則在聚集,這東西在開啟。”
話音沒落,扳指炸開了。
扳指綻放開來。
翠玉碎片化成金色光粒四散,一道光柱從碎裂的扳指中央衝出來,直直的頂上大殿的房梁。
木料發出吱呀呀的響聲。光柱的直徑迅速擴充套件到一丈。
殿內空氣的溫度急速下降。
林清竹打了個寒噤,撥出的氣變成了白霧。
光柱內部,空間法則的紋路快速糾纏。
這些法則紋路的複雜程度遠超周玄此前見過的任何一種陣法,每一條線的走向都暗含著超出周玄當前認知的規則邏輯。
葉長青臉上的血色又退了幾分,維持著與願力網路的連線,嘴唇翕動著報出資料流:“能量在攀升……化神初期的層級……中期……逼近後期了……還在往上。”
光柱穩定了。
然後,有東西在裡面走動。
一個輪廓從光柱深處浮現出來。
先是一雙腳。踩著厚底的朝靴,靴面繡著五爪金龍。
然後是袍角。明黃色的龍袍,下襬拖地,龍紋盤旋。
腰間佩著一枚白玉鸞帶。
再往上,一雙交疊在背後的手,手指枯瘦但骨節分明,左手無名指上套著一枚紫金戒指。
周玄認出了那枚戒指。
和地底伸出來那隻手上的一模一樣。
虛影的上半身繼續凝聚。
一張乾瘦的老臉浮了出來。頭上戴著十二旒的平天冠,冕旒垂下來遮住了半張臉,但遮不住那種威壓。
這是一種存在層面的碾壓。
這個虛影只是站在那裡,甚麼都沒做,但大殿內的一切都在老者面前變得無足輕重。
大殿內的所有實體微微顫動。
葉長青的法印碎了。
法印維持不住了,葉長青的雙手劇烈顫抖,佛光在指縫間明滅不定,葉長青額頭青筋暴突,身體承受著巨大的重量。
“化神……後期巔峰……”
葉長青的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斷斷續續。
“不對……這個氣息還在往上,他已經碰到了……碰到了那條線……”
那條線。
煉虛境的門檻。
傳說中超越化神的領域。老神棍曾經提過的長生境大能,即便沉睡也足以形成壓制的層次。
林清竹的雙腿撐不住了,膝蓋彎曲,後背貼著牆壁緩緩往下滑。
林清竹死死的咬著下唇,不讓自己叫出聲,身體止不住的發抖。
這種反應來自本能,來自一個築基修士面對這種級別存在時的生理表現。
周玄沒有退。
周玄站在桌前,距離虛影不足一丈。光柱的餘波拍打在周玄身上,青衫獵獵作響,左肩的傷口被震得滲出新鮮的血。
周玄的脊背是直的。
虛影的凝聚進入了尾聲,五官完全清晰,面容纖毫畢現。
龍袍老者的面容透著一種經歷了漫長歲月才會沉澱下來的淡漠,帶著看過了太多東西之後的理所當然。
在老者面前,低階修士根本不值得被注意到。
殿外傳來一聲悶響。
楊無敵的聲音從門縫裡鑽進來,壓著情緒但又不敢太大聲:“周小子,裡面怎麼了。”
葉長青的靈魂在龍袍老者的氣場中痙攣著,葉長青雙手撐在桌面上,指甲嵌進木頭裡。
周玄抬起手,朝門的方向做了個手勢。
外面安靜了。
楊無敵隔著一扇門感受到了那股氣息,沒有闖進來。
那股氣息穿牆透壁,讓楊無敵的化神期修為在這一刻起不到作用。
楊無敵的拳頭攥緊了,指甲刺進掌心,血珠從指縫間滴落。
楊無敵沒進去。
因為進去了也沒用。
殿內。
龍袍老者的虛影徹底成形了。
周圍光線發生了扭曲,灰塵懸浮在半空中不再墜落。
明亮的燈火在這個範圍內暗了下去。
周玄站著。
周玄的身體在輕微的晃動。太一神力在經脈裡翻湧,本能的與這股外來的法則氣息對抗。
新近融合的祖師劍意在識海中嗡嗡振響,受到激發。
周玄把劍意壓了下去。
周玄緩緩撥出一口氣,抬頭直視虛影。
龍袍老者的眼睛還是閉著的。
冕旒在無風中輕輕搖晃,金珠碰撞出細碎的響聲。
周玄等著。
周玄沒有主動開口,也沒有率先行禮,那枚玉扳指是對方扔過來的,想說甚麼,對方先開口。
三十息過去了。
葉長青的臉已經毫無血色,還在硬撐,佛光雖然微弱,但與願力網路的連線始終沒有斷。
林清竹半跪在牆角,呼吸急促,指甲在石磚上刮出了幾道痕跡。
又過了十息。
龍袍老者睜開了眼。
那雙眼睛裡沒有顏色。
那雙眼睛真的沒有顏色。眼球全部被一種灰濛濛的光芒覆蓋,沒有任何波動。
那雙眼從葉長青身上掃過,沒停。
從林清竹身上掃過,沒停。
落在了周玄身上。
全殿的空氣在這一刻凝固了。
周玄肩上的傷口在流血,左邊袖子已經被浸透,血沿著指尖滴在地板上發出輕微的聲響。
周玄沒有後退半步。
龍袍老者開口了。
聲音不大,但聲波在大殿石壁之間來回激盪,連地面都在微微震顫。
那是一種居高臨下的口吻,只是陳述一個在老者看來不言自明的事實。
“北地的蚍蜉,你想怎麼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