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受不到極限。
這只是隨手一揮。
後艙安靜了很久。
譚磊最先緩過來,聲音發顫。
“我的腿傷好了。”
“甚麼?”
“舊傷,魔災的時候被魔物咬的。骨頭裡一直有碎片取不出來。”
譚磊的聲音越說越快。
“沒了。碎片沒了。連疤都——”
“閉嘴。”周也打斷譚磊。
周也自己的聲音也在發抖。
獨臂的斷茬處,灰黑魔氣走乾淨之後,殘留了多年的隱痛消失了,經脈末端從來沒有這麼通暢過。
十七個人。
從靈劍閣廢墟里拼死爬出來的十七個人。
身上的暗傷舊疾,在這幾息之內被清了個乾淨。
隔門後面沒人再說話。
每個人的呼吸聲都變了。
重了。
粗了。
大家陷入長久的沉默。
操控臺前,周玄睜開眼。
動作很平常。
周玄抬手按住操控臺,靈力灌進去,天啟號立刻停止了顛簸,穩穩當當的調整航向,貼著北地的風雪線往下降。
前方,玉龍城的輪廓從雲層缺口裡露出來。
百丈神像的金光隱約可見。
周玄活動了一下脖子。骨節響了兩聲。
周玄站起來。
動作與腳步都一如往常。身上靈力波動的幅度……也顯得十分普通。
周玄並未散發威壓。
氣息未曾外洩。
小石頭張了張嘴。
聲音卡在嗓子裡出不來。小石頭嚥了兩口唾沫,握著殘劍的手心全是汗。
周玄扭頭看小石頭。
“你……”
小石頭的聲音很輕,每個字都在發抖。
“你破境了?”
周玄掃了一眼地板。銀灰色的金屬板面乾乾淨淨。剛才貼滿地面的灰黑碎屑全都不見了。
周玄收回視線,走到操控臺前調整降落引數。
“小聲點,別讓城裡人知道。”
語氣和在雲來閣櫃檯後算賬時一模一樣。
小石頭愣了兩息,忽然覺得鼻子有點酸。
小石頭沒再問了。
轉身拉開隔門。
後艙十六個靈劍閣弟子擠在一起,各自待在角落與陣紋坑裡。
所有人都在看小石頭。
小石頭掃了一圈,一個個看過去。視線掠過周也與譚磊,還有那些小石頭叫不全名字的師弟師妹。
“落地之後,誰也不許提剛才的事。”
周也點了點頭。
其他人也跟著點頭。沒有人多問一句。
這幫從靈劍閣活著爬出來的人,別的本事可能欠缺,但甚麼該說甚麼不該說,心裡都有數。
天啟號無聲的穿過玉龍城外圍的風雪帶。
飛舟避開主陣臺與巡邏線,降向城西偏僻處的一座小型停靠臺。
陣臺上積了半尺厚的雪,只有一盞指引燈在風裡晃著昏黃光點。
艙門開啟,寒風捲著冰碴子灌進來。
小石頭第一個跨出去,殘劍沒回鞘,眼睛往四下裡掃了一圈。
陣臺邊上站著一個人。
對方裹著厚厚的氅衣,衣領豎起來擋住半張臉。風把衣襬吹的往後飄,露出裡面雲來閣特製的掌櫃腰牌。
林清竹搓了搓凍僵的手指,踩著雪迎上來。
林清竹先看見小石頭。並不認識。
接著看見從艙門裡魚貫走出來的靈劍閣弟子。一個兩個三個……十七個。
這些弟子裹著破舊的宗門法袍,帶著斷臂與瘸腿的殘疾,頭上還纏著沒換完的繃帶。
林清竹的腳步慢了一拍。
周玄最後走出來。
林清竹張了張嘴,想問問一路可還順利。
但那句話沒出口。
林清竹看見了這十七個人的眼睛。
這群人傷痕累累,臉上還帶著沒洗乾淨的血痂。
可那些眼睛冷的完全不像是普通弟子。
目光極其堅毅。
透著歷經生死後的冷酷。
林清竹沒問路上出了甚麼事。
視線劃過這群人,有人斷了胳膊,有人瘸著腿,還有人頭上纏著繃帶,身上穿著破法袍。
眾人挨個從艙門裡走出來,踩在積雪上,靴子陷下去半寸。
十七個人。
林清竹在心裡數了一遍。
周玄站在最後面,雙手插在袖子裡,看起來和出發前沒甚麼區別。
“先走。”
周玄開口,聲音在風裡變小了些。
林清竹轉身就走,腳步很快,林清竹拐進陣臺旁的窄道,繞過兩排廢棄的物資棚,往城西偏角的一處備用倉院帶路。
路上沒有問為甚麼不走正門。
也沒有問大家為甚麼這副模樣。
小石頭跟在最前面,手還按著腰間那把崩了口的殘劍,小石頭扭頭掃了一圈四周,窄道兩側堆著積雪覆蓋的空木箱,靈燈只剩兩盞,光線昏暗,看不清腳下。
很偏僻。
正是需要的那種偏僻。
隊伍走到倉院門口,林清竹推開門,院內已經有人等著了。
三個穿雲來閣制式短袍的夥計守在裡面。銅盆和乾淨布巾以及熱水桶整齊擺放著。
周玄掃了一眼,沒說話。
林清竹接上週玄的視線,低聲解釋:“天啟號落地訊號一傳過來,我就讓人備了。傷員安置走的是貨物調撥通道,記檔寫的是西荒域回收舊材入庫,不過任何人的耳目。”
周玄點頭。
周也拖著腿走進院子,獨臂撐在門框上喘了兩口氣。周也抬頭看見林清竹站在門邊,愣了一下。
“林……林掌櫃?”
十年沒見了。
周也上一次見林清竹,還是在雲來閣的櫃檯後面。
那時候林清竹扎著利索的髮髻,手裡總攥著一本賬冊,嘴裡唸叨著今天靈米賣了幾鬥,丹藥進價又漲了三成。
眼前的人變了很多,也沒變。
周也想撐直身子行個禮,膝蓋剛彎了一半,整條右腿突然打了個軟。
林清竹伸手扶住周也的肩膀。
手勁不大,但很穩。
“別動。”
林清竹扶著周也往院裡走,嗓音壓的很低。
“到了這裡,就先活下來。”
後面的弟子一個接一個進院。譚磊的左腿拖在地上,由一個師弟架著。
有個女弟子右眼纏著厚紗布,血跡乾透了變成暗褐色。
還有一個看著年紀較小的,十五六歲的樣子,兩條胳膊都在,但手指頭少了三根。
林清竹的臉色白了一下。
僅一下。
林清竹轉頭衝三個夥計吩咐:“把後院的柴火燒起來,熱水不夠再燒兩鍋。去庫房把三號架子上的止血散和接骨膏搬過來,還有胡麻布——多拿,要乾淨的。”
三個夥計跑了出去。
周玄從袖子裡摸出一疊靈石卡片,裡面夾著幾枚玉瓶和三隻扁盒。
“這些先分下去。”
周玄把東西遞給林清竹。
“玉瓶裡的是療傷丹,三品上階的,一人一顆。扁盒裡是補魂液,識海受損的優先。還有——”
周玄停頓片刻,又從懷裡掏出一個白瓷罐。
“洗髓靈膏。經脈斷裂的塗患處,一刻鐘內別催動靈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