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清竹猛地抬起頭。
她的手還抓著桌沿,整個人僵在那裡,腦子裡嗡地炸開了一團煙花。
她張了張嘴,沒發出聲音,可她的眼眶在一瞬間紅透了,連眼睫毛上都掛了一層水汽。
十年。
她等了整整十年的一句話。
大殿裡先是死一般的安靜,隨後炸開了鍋。
降宗那些長老面面相覷,交頭接耳的聲音像蜂群一樣嗡嗡響。
幾個金丹弟子張大了嘴,表情精彩得能畫成符。
角落裡,秦可卿的身體微微僵了一瞬。
很短。
短到如果不是離她最近的楊震餘光掃到,沒人會注意到她肩膀抖了一下,她低著頭,長髮垂下來遮住了半張臉,一句話沒有說。
韓青淵愣了一下,顯然沒想到周玄會這麼直接,他原本設想的幾套話術全沒了用武之地,臉色變了又變,正準備趁熱打鐵再刺一句。
周玄已經繼續開口了。
“她是不是我的道侶,不影響她能把你們的爛賬查出來。”
周玄掃了一圈殿內的所有人,語氣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你們不服她,其實是不服我。”
這句話才是真正的殺招。
韓青淵的臉徹底黑了,因為周玄說得沒錯,他們鬧這一出,表面上是衝著林清竹來的,實際上就是在試探周玄的底線。
這個盟主到底是靠神像靠楊無敵撐起來的花架子,還是真有硬碰硬的本錢?
今天不把這個問題搞清楚,降宗的人心裡永遠不會踏實。
韓青淵深吸了一口氣,右手猛地一翻,玄龜古盾在掌中膨脹數倍,青光暴漲。
“既然盟主這麼說了,那老朽只能得罪了!”
他動手的瞬間,孫鶴和那個姓劉的長老同時發難。
孫鶴祭出一柄三尺飛劍,劍身上刻著密密麻麻的古紋,劍氣破空,直取周玄右肋。
劉長老雙手結印,十二顆紫黑色雷珠從袖中飛出,帶著刺耳的嘶鳴聲在半空中炸開,化作一張雷網兜頭罩下。
三個元嬰後期聯手。
飛劍、古盾、雷珠,三件家底同時壓上。
滿殿修士的心跳在這一刻全停了半拍,有人下意識看向楊無敵,以為這位化神大能會替周玄擋住,可楊無敵坐在原位紋絲未動,甚至端起旁邊那盞茶抿了一口,跟沒看見一樣。
楊滅也沒動。
葉長青更是閉著眼,像在打瞌睡。
因為他們都清楚一件事。
周玄踏出了一步。
就一步。
沒有御劍,沒有法訣,沒有釋放神像願力。
他抬起右拳,金丹之內那枚融合了建木葉紋的內丹微微一亮。
混沌王體的筋骨在面板下浮現了一瞬,太一神力裹住拳鋒,裹得極薄,極密。
拳頭砸在玄龜古盾正中央。
一聲脆響。
那面被韓青淵當成保命底牌、號稱“能扛化神半擊”的玄龜古盾,從中間裂成兩半,碎片飛濺出去嵌進了兩側的石柱裡。
韓青淵瞳孔驟縮,還沒來得及反應,周玄的手已經反手橫切過來,掌刃帶著一層肉眼難辨的灰白色光暈,輕飄飄地搭在了那柄三尺飛劍上。
飛劍靈光一暗,靈紋寸寸崩碎,跟被人從根子上拔掉了靈脈一樣,整把劍變成了一根廢鐵棍子,叮噹掉在地上。
孫鶴大駭,連退三步,可他退得還沒有周玄快。
周玄右手食指抬起,指尖凝出一個針眼大的太一神力光點,對著頭頂那張雷網的核心輕輕一彈。
十二顆雷珠在同一瞬間從內部炸裂。
雷網崩散,紫黑色的電弧瘋狂亂竄,崩碎了大殿頂上的三根橫樑。
那個劉長老被自己雷珠的反噬力量轟得整個人橫飛出去,後背撞碎了一根殿柱,血從嘴角湧出來。
三息。
從韓青淵出手到三人倒地,前後不過三息。
玄龜古盾的碎片還嵌在柱子裡沒掉下來,飛劍斷成的廢鐵還在地上彈跳,雷珠炸出來的焦黑痕跡還在冒煙。
大殿裡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
楊無敵把茶盞放下,手都沒抖一下。他活了一千多年,自問已經見過足夠多的厲害人物,可剛才那三息之間周玄展現出來的東西,讓他後脊樑骨都在發麻。
那根本不是元嬰後期該有的戰力。
葉長青微微吸了口氣,輕聲自言自語:“這傢伙,又藏了一截。”
楊滅倒是咧嘴笑了一下,那表情裡帶著一種同行之間才有的興奮。
韓青淵癱在碎石堆裡,滿嘴血沫,渾身上下找不出一個完好的護甲,他抬頭看著走過來的周玄,生平頭一次感受到了甚麼叫絕望。
不是實力的差距。
是維度的差距。
周玄踩著碎裂的地磚走到三人面前,低頭看著他們。
“韓青淵,對吧。”
韓青淵嘴唇哆嗦了一下。
“從今天起,你和你極御宗下屬三個支脈,三個月內取消全部貢獻值兌換的優先權,軍需配發降到最低檔,跟新編的散修營拿一樣的東西。”
韓青淵臉上最後一點血色也沒了。
周玄的視線移到孫鶴和劉長老身上。
“你們兩個也一樣,回去告訴你們宗裡的人,下次再有陽奉陰違的事情傳到我耳朵裡,不用等我親自動手,直接編入極骨廢墟前鋒營。那地方現在是甚麼情況,你們比我清楚。”
極骨廢墟。
那三個字像一盆冰水澆在三人頭頂。
十萬弟子血祭催生的怨毒集合體,化神期大能都死在了那裡。
編入前鋒營,跟送死有甚麼區別?
“盟主饒命!”韓青淵撲通跪在地上,元嬰後期高手的體面在這一刻蕩然無存。
“老朽鬼迷心竅,再也不敢了!”
孫鶴也慌了,連滾帶爬地磕頭。劉長老嘴裡的血還沒擦乾淨,就已經哆哆嗦嗦地開始求饒。
周玄沒理他們,抬了抬下巴。
楊滅會意,幾步上前,一手一個,跟拎小雞似的把三個元嬰後期拖出了大殿。
殿內鴉雀無聲。
周玄轉過身,面朝滿殿修士,語氣跟剛才沒有任何變化,平平淡淡的。
“林清竹的命令,就是我的命令。”
“她查賬,你們配合。她封庫,你們受著。她說誰有問題,我親自來問。”
“聽明白了就散了吧。”
沒有人吭聲。
極竅宗的人低著頭,極速宗殘部的人低著頭,連楊家那幾個平時最跳脫的年輕子弟都規規矩矩地站在原地。
所有人往外走的時候,腳步都放得很輕,生怕發出聲響。
但周玄注意到,這些人離開大殿時的表情很複雜,有些人的確是被打服了,餘光裡帶著畏懼,可更多人的表情裡摻著另一種東西。
他們在反覆咀嚼剛才那句話。
“那便當她是我的道侶好了。”
比起林清竹掌權這件事本身,這句話顯然在這些人心裡砸出了更大的坑。
周玄看得出來,有人在盤算這層關係能不能利用,有人在揣摩林清竹的分量到底有多重,還有人在偷偷打量秦可卿的方向。
大殿漸漸空了。
楊無敵最後一個站起來,走到周玄身邊壓低聲音。
“你小子,是認真的?”
周玄看了他一眼,沒回答。
楊無敵讀懂了那個眼神裡的意思,咧了咧嘴,搖著頭走了。
葉長青經過周玄身邊的時候,腳步頓了一下,甚麼都沒說,但他臉上那種似笑非笑的表情讓周玄牙根發癢。
林清竹一直站在原地,沒有動。
她手裡還抱著那三本賬冊,指節攥得發白,她的耳根紅透了,紅到連脖子都染上了顏色,她想說點甚麼,嘴張了兩次,最後只是把賬冊抱得更緊了一些。
周玄看了她一眼,難得有些不自在,清了清嗓子。
“先回去把貢獻值的方案改完,明天我看終稿。”
林清竹點了一下頭,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
“嗯。”
她轉身往偏廳走的時候,步子有點飄,像是踩在雲上。
大殿徹底安靜下來。
殿柱上還嵌著玄龜古盾的碎片,地面的裂紋從主位一直延伸到門檻,雷珠炸出來的焦痕黑乎乎的,空氣裡殘留著一股燒焦的味道。
周玄重新坐回主位,伸手揉了揉眉心。
剛才那三拳打出去倒沒費甚麼力氣,可“道侶”那兩個字說出口之後,他發現自己心跳到現在都沒降下來。打架的時候從來不緊張,說個話反而比跟化神動手還累。
他嘆了口氣,視線掃過殿內最後一個角落。
那張椅子空了。
秦可卿不知甚麼時候已經離開了。
大殿外面下著雪,風從沒關嚴的殿門灌進來,捲起地上的碎屑打著旋兒。
秦可卿獨自站在殿外的臺階上,漫天風雪撲在她臉上,她沒有躲,也沒有擦。
只是眼圈紅得厲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