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廳裡的炭火發出細微的劈啪聲。
周玄看著對面的女子,那句“找不回來了”砸在空氣裡,讓他一時之間不知道該怎麼接話。
林清竹捧著茶盞,水汽氤氳,模糊了她的面容。她開始慢慢講述這十年的經歷。
沒有聲淚俱下的控訴,也沒有誇大其詞的渲染,她只是用一種極其平淡的語氣,把那些兇險的過往一件件鋪陳開來。
“魔災剛爆發的時候,西荒域亂成了一鍋粥。各大宗門為了自保,直接封鎖了山門,根本不管外面散修和凡人的死活。”
林清竹低頭看著茶水
“我帶著雲來閣的幾十個夥計,把能帶走的資源全都裝上車,一路往北邊逃。”
周玄安靜地聽著,沒有插話。
“路上遇到了好幾次魔物襲擊。有一次,我們僱來的商隊在荒野上被魔霧困住,死了一大半的人。剩下的護衛嚇破了膽,吵著要散夥分行李。”
林清竹停頓了一下,手指在茶盞邊緣輕輕摩挲。
“我當時把所有的極品靈石都倒在地上,告訴他們,誰能護著雲來閣的招牌活下來,這些靈石就歸誰。重賞之下,總算穩住了人心。”
周玄的手指在桌案底下一點點收緊。
他看著她那雙骨節分明、明顯吃過不少苦的手。
十年前在峰擒國的時候,這雙手只會撥弄玉算盤,連拿把低階飛劍都費勁。
“後來我們在一個廢棄的城池裡落腳,藉著同盟建立的秩序,開始重新搭商路。”
林清竹繼續說道。
“那時候最難的不是對付魔物,是對付人。”
“手底下的老賬房被中州暗樁塞了靈石,偷偷改了賬目,差點把雲來閣的底子掏空,那些本土的修仙家族看我們生意做大了,也變著法子來找麻煩。”
林清竹抬起頭,視線落在周玄臉上。
“我整整三個月沒敢閤眼。每天晚上就坐在櫃檯後面,手裡攥著你當年留給我的那把低階法器短劍。哪怕聽見外面風吹草動,都會立刻驚醒。”
周玄覺得心口被甚麼東西重重地撞了一下,悶得發疼。
他開口,聲音有些發啞:“我當初把雲來閣交給你,給你留那些煉器臺和玉簡,是想讓你有個安穩的營生,能換點資源好好修煉。我沒想讓你替我守這十年。”
“那不是替你守。”
林清竹立刻出聲反駁,語氣透著一股子執拗。
她直視著周玄,眼眶已經徹底紅了:“是我自己願意守。因為那是你留給我的東西。如果連雲來閣都沒了,我在這世上,就真的找不到半點和你有關的痕跡了。”
這句話落下,偏廳裡陷入了長久的安靜。
林清竹強撐著笑了一下,眼底的水汽卻越聚越多。
“你消失之後,我度過了這輩子最難熬的一段日子。那時候我每天都在算賬,算靈石,算進項,後來我開始算自己的命。”
她看著周玄,聲音微微發顫。
“我天賦不高,哪怕勉強築基,也不過多活一兩百年,對你們這些天驕來說,十年不過是閉一次關,打個盹的時間,可對我來說,十年足夠我想明白很多事了。”
周玄沉默了。
他當然清楚林清竹的心意,十年前在峰擒國的時候就清楚。
那時候他手裡有系統,有點金值,他完全可以強行點化她的根骨,給她鋪出一條通天大道。
但他沒有那麼做。
他覺得自己的路太危險,牽扯到魔災、天道、中州仙盟,每一步都走在懸崖邊上。
稍有不慎,就是萬劫不復。
把她留在後方,當個富家翁,安安穩穩過完一輩子,才是最好的保護。
可現在,看著林清竹泛紅的眼眶,他忽然發現自己錯了。
對於一個把所有心思都掛在他身上的人來說,被強行留在原地等待,面對著漫長歲月裡隨時可能傳來的死訊,這種折磨,遠比直面危險更加殘忍。
不能並肩的安全,有時候比死還讓人絕望。
偏廳外面的風雪似乎停了。
遠處隱隱傳來薪火學院那邊凡人晨練的號令聲,整齊劃一,透著一股子粗糲的生機。屋子裡卻安靜得出奇。
桌上的那杯靈茶早就涼透了,林清竹一口都沒喝。
周玄看著桌上那十枚裝滿海量資源的儲物戒指,腦海裡閃過玉龍城目前那個巨大的資源窟窿。
幾百萬人的吃喝拉撒,三十六座學院的恐怖消耗,還有那些降宗長老們各懷鬼胎的算計。
他身邊全是一群只會打架的莽夫,根本沒人懂怎麼把這盤死水攪活。
而現在,林清竹不僅帶來了填補窟窿的物資,更帶來了整個西荒域商道的運轉經驗。
只要她接手,貢獻值制度就能真正落地,兩域的商業體系就能徹底活過來。
但周玄沒有立刻談公事。
他深吸了一口氣,把那十枚儲物戒指往自己這邊攏了攏。
他看著林清竹,聲音放得很輕,卻透著一股前所未有的鄭重。
“你想清楚了?”周玄問她。
林清竹愣了一下,沒有說話。
“你現在是西荒域數得上的商道大人物,手裡握著雲來閣那麼大一張網,走到哪都有人敬著。”
周玄直視著她的眼睛,把最殘酷的現實擺在她面前。
“若是留下來,未來這玉龍城裡化神滿地走,元嬰不如狗,你留在我身邊,也許就只能整天對付那些枯燥的賬冊,替我跑跑地下倉庫,甚至被人當成一個端茶倒水的小丫鬟。”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更加嚴肅。
“而且,我接下來要做的事,是掀翻中州仙盟的桌子,是重塑這片天地的規矩,跟在我身邊,隨時都會沒命,你那點築基期的修為,在這裡根本不夠看。”
周玄說得半真半試探,想給她最後一次退路。
如果她現在反悔,拿著這些資源回西荒域繼續當她的大掌櫃,他絕不阻攔,還會派楊家最精銳的子弟護送她回去。
但如果她選擇留下,他就絕不會再把她推開。
壽元不夠,他就用點金值砸出極品延壽丹;根骨不行,他就用系統強行給她洗髓伐骨。
只要她敢留,他就敢保她一路長生。
林清竹沒有躲開他的視線。
她聽懂了周玄話裡的意思,也聽懂了他不再回避的態度。
她眼底的水汽終於凝結成淚珠,順著臉頰滑落下來,神情卻透著十年來從未有過的釋然與歡喜。
她看著周玄,輕聲開口:“若是能如此,便是我此生最大的幸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