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二沉默了片刻,它身上赤紅鱗片縫隙裡滲出的血絲沒有乾涸,反而因為情緒的起伏又冒出來幾滴,在地板上砸出細微的聲響。
“我跟他的靈魂本就是連在一起的。”
老二吐著信子,聲音有些沙啞,罕見地沒帶平時那種嘲諷的腔調。
“你要說甚麼,對我說便是。”
葉長青點點頭,他是個聰明人,天機閣聖子最懂分寸。
一條蛇妖能跟周玄神魂相連,甚至能隔著上千裡同步感知對方識海里的動靜,這背後的秘密大得能捅破天,但他半點打聽的興趣都沒有。
現在救命要緊,探究秘密只會耽誤時間。
他將那捲焦黑帛書在金屬控制檯上完全展開,指尖用力點在其中一段幾乎被燒燬的文字上,吐出兩個字。
“佛亂。”
老二蛇軀微動,豎瞳盯著那張破布,示意他繼續。
“天機閣有個地方叫‘迷藏’,裡面封存著歷代閣主和長老畢生的推演記錄。”
葉長青語速很快,吐字清晰。
“絕大多數人都在算以後會發生甚麼,算天象,算吉凶,但幾百年前,閣裡出了個極其古怪的長老,他不走尋常路,不測未來,也不算當世因果。”
“他幹嘛了?”老二問。
“他把神識投進了一條看不見盡頭的歲月長河裡。”
葉長青指著帛書。
“他從歲月的淤泥裡,去打撈那些早就沉沒的舊事殘片,這活兒極其耗費壽元,那位長老窮盡一生,只成功撈出過三段記錄。”
“其中第二段,記載的就是佛門覆滅的場景,後人給這段歷史起了個名字,叫佛亂。”
葉長青深吸了一口氣,開始複述帛書上殘存的內容。
那個紀元太遠了,遠到現在的修仙界連一點傳承的渣子都沒剩下。
那時候的佛國極度強盛,強盛到根本不需要天地靈氣。
整個佛國就是以眾生願力為根基,億萬信徒日夜不停地膜拜,凝聚出來的力量完全超出了尋常功法的認知。
帛書上用了一個極其誇張的描述來形容當時的佛國法主。
“上面說,那個時代的佛國法主,連手指頭都不用動,僅憑信仰之力就能讓天上的星辰偏移位置。”
葉長青說到這裡,自己都覺得有些荒謬,但他還是照實說了。
“外頭那些域外的至尊大能,連佛國的邊都不敢沾,誰去誰死。”
老二聽到此處,蛇尾不自覺地在金屬地板上抽了一下,發出啪的一聲脆響。
“這麼強橫的東西,怎麼會滅絕?”
老二壓低聲音問。
“難道是願力本身出了岔子,整體崩潰了?”
“願力炸不了。”
葉長青搖頭否認。
“願力的本質是無意識的情緒聚合體,它沒有善惡之分,也沒有自主崩塌的道理,只要信徒還在求,願力就永遠都在,真正崩塌的,從來不是願力本身。”
葉長青抬起頭,直視老二的豎瞳。
“是操控願力的人。”
他把手指移到帛書的最後一行殘字上,聲音壓得很低,像是在說一個禁忌。
帛書上記著,佛國最風光、排場最大的時候,出了個小和尚。
這小和尚來頭極大,生下來就帶著佛心。
在佛國的體系裡,佛心不是靠後天唸經敲木魚修出來的,是天生就能跟眾生願力產生最純粹共鳴的體質。
這種人在佛國被稱為法種,也就是下一任法主的天定人選,全佛國的和尚、億萬信徒,全都供養著他,愛護著他。
“然後呢?”老二追問,它知道重點要來了。
“然後,他在佛國空前繁榮的表象下面,親眼見證了某些不該被看見的東西。”
葉長青指著帛書上幾個殘缺不全的字。
“這上面破損太嚴重,具體發生了甚麼沒寫全,只留下了幾個零碎的字眼……法主、獻祭、信徒、骨山。”
葉長青停頓了一下,結合天機閣數百年的推演邏輯,補全了大致的輪廓。
“佛國那麼大的排場,那麼多願力,怎麼可能全是信徒自願給的?為了維持願力的永續供給,佛國上層對底層的信徒施行了某種殘忍到極致的手段。而這些手段,恰恰被那個生來就跟眾生情感共鳴最深的小和尚感知到了。”
老二的豎瞳猛地一縮,它已經猜到結局了。
“小和尚崩潰了。”
葉長青攤開雙手,語氣裡帶著幾分嘲弄。
“一個天生佛心的孩子,一邊是教他大慈大悲的師傅,一邊是堆積如山的信徒屍骨,他在極端慈悲和極端罪孽之間被活活撕裂,道心當場碎成了渣。”
葉長青一巴掌拍在帛書上。
“他的道心是跟整個佛國的願力網路深度繫結的,他這一碎,一念之差,牽一髮而動全身。”
“小和尚入魔的那一刻,他體內那些原本跟億萬信徒共鳴的願力管道,瞬間變成了反向灌注的毒渠,瘋狂的魔念順著願力網路,直接倒灌進了每一個信徒的識海里。”
指揮室裡迴盪著葉長青最後的總結。
“帛書最後的記載只有四個字:一夕而絕。”
那麼龐大的佛國,連至尊大能都不敢惹的勢力,就因為一個核心節點的反向倒灌,一夜之間死得乾乾淨淨。
老二盤在地上,消化著這段驚天秘聞。
“你說的輕巧。”
老二咬著牙。
“他現在識海里全塞滿了死人的哭喊聲,那幾十萬根金線紮在他腦子裡,他連自己是誰都快忘了,你跟我扯這麼一大堆,到底要那小子怎麼幹?”
葉長青將帛書收起,看著老二。
“願力的根基是共鳴,當年佛國的覆滅,源於核心節點的共鳴者從內部崩潰。”
葉長青條理清晰地分析著。
“如今葵國的願力囚籠也有一個核心,不管它是那尊佛像,還是操控佛像的那個東西,它肯定在跟全城的亡魂共鳴。”
葉長青雙手撐在控制檯上,湊近老二。
“周玄現在已經接入了願力網路,他不需要在洪流裡硬扛,那純粹是找死,他要做的,是順著那些管子往裡走!”
老二聽明白了。
“找到那個核心,找到那個最初與願力共鳴的源頭。”
葉長青一字一頓。
“只要那個源頭的共鳴斷了,或者把那個源頭也逼瘋,這套願力網路自己就會從內部瓦解。”
“怎麼走?”老二反問,“他現在拿甚麼走?”
“他修的太一訣是幹甚麼用的?”
葉長青語速飛快。
“太一訣主修靈魂,對神魂的微觀控制力天下無雙。”
“幻魔那次,他能靠意志具象化壓死化神期的怪物,他現在雖然沒剩多少神力,但只要守住靈臺最後一絲清明,把太一神力裹在意識外面當成一艘小船,就能順著願力洪流逆流而上。”
葉長青指著螢幕上葵國那團不斷跳動的金色光斑。
“佛像在吸他的命,但同時,佛像也把自己的大門向他敞開了,這是一場單行道的豪賭,他只能順著網線衝過去拆家,退一步就是萬劫不復。”
老二沒接話,它在算周玄現在剩下的那點底子,夠不夠幹這票大的。
它太瞭解周玄了。那傢伙平時摳門怕死,遇到麻煩跑得比誰都快。
但真到了退無可退的時候,他骨子裡的那股狠勁,比任何魔物都要瘋。
葉長青直起身子,嘆了口氣。
他語氣中罕見地帶了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憂慮。
“不過,能不能在幾十萬人的雜念洪流裡保持清醒,活著走到那個源頭面前……這一點,帛書上沒有寫。”
老二的尾巴停止了拍打。
它沒再多問半個字。
赤紅的豎瞳緩緩閉合,老二盤在地板上的蛇軀開始亮起微弱的紅光。
靈魂連結,開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