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剎和羅那分坐玉舟尾部。
兩人吞服了高階回春丹,全力壓制瞳術超負荷運轉帶來的反噬。
羅剎的右眼纏著厚厚的繃帶,黑血已經止住,但氣息依舊萎靡。
羅那則閉目結印,穩固眉心處黯淡的金色靈紋。
秦可卿一襲白衣,手持長劍,筆直地立於舟頭。
狂風捲起她的衣袂,獵獵作響,她低頭俯瞰著下方的大地。
視線所及,滿目瘡痍。
乾涸斷流的河床,被魔火燒成焦炭的山脈,隨處可見直徑數百丈的巨大深坑。
昔日繁華的修仙城池,如今只剩倒塌的城牆和滿地的白骨。
這十年,魔氣侵蝕了西荒域的每一寸土地。
那種揮之不去的死寂和腐臭,已經刻進了每一個倖存修士的骨子裡。
三日後。
玉舟的速度開始放緩,四周厚重的灰色雲層逐漸變得稀薄。
前方,一片連綿的低矮山脈出現在眾人的視野中。
這裡,便是葵國的國境線。
眾人不約而同地站起身,走到船舷邊。
秦可卿握緊劍柄,湛藍色的雷霆靈力在掌心暗暗凝聚,隨時準備應對可能出現的魔物襲擊。
羅剎也一把扯下右眼的繃帶,災厄之光在眼底隱隱閃爍。
按照他們以往清剿魔氣節點的經驗,那些高濃度的魔氣匯聚之地,必然是烏雲蓋頂、寸草不生。
空氣中絕對會瀰漫著令人作嘔的血腥味和腐臭味。
然而,當視線徹底穿透雲層,看清下方的景象時,所有人都愣住了。
沒有沖天的黑色魔氣。
沒有枯萎敗落的植被。
連綿的山脈鬱鬱蔥蔥,長滿了不知名的野花。
清澈的河流在山谷間蜿蜒盤旋,水面上甚至有魚兒躍出。
空氣中的靈氣雖然稀薄得可憐,連中州邊緣地帶的十分之一都不如,但卻異常純淨。
深吸一口氣,能清晰地聞到泥土的芬芳和草木的清香,這裡沒有一絲一毫被魔氣汙染的渾濁。
“隱匿陣法,全開。”
周玄睜開眼睛,走到船舷邊,低聲下令。
秦可卿立刻變換法訣。玉舟表面的陣紋光芒一閃,整艘船徹底融入周圍的雲層中,懸停在葵國都城的正上空。
眾人探出神識,小心翼翼地向下俯瞰。
這是一座充滿市井氣息的凡人城池。
青石板鋪就的主街道上,車水馬龍,人流如織。
挑著扁擔的小販在沿街大聲叫賣著剛出鍋的包子。
穿著粗布麻衣的凡人婦孺在布莊前為了幾文銅錢和老闆爭得面紅耳赤。
城東的一處露天集市裡,幾名煉氣期、築基期的低階修士,正圍著一個破舊的地攤。
他們正在為了一塊成色極差、雜質極多的下品靈石討價還價,爭得唾沫橫飛。
街角的酒樓裡傳出絲竹管絃之聲,夾雜著飯菜的香氣。
幾名垂髫孩童舉著風車,在狹窄的巷弄裡追逐打鬧,發出清脆的笑聲。
太正常了。
這種正常,在如今的西荒域,顯得極其刺眼。
整個西荒域都在魔災的肆虐下苟延殘喘,各大頂級宗門死傷殆盡,無數生靈化為嗜血的魔物。
而在這偏遠的葵國都城,人們安居樂業,熙熙攘攘。
沒有恐慌,沒有戰爭,連城牆上的守衛都靠著長槍在打瞌睡。
西荒域慘烈的魔災,在這裡毫無痕跡。
一切都稀鬆平常,透著一股與外面亂世格格不入的太平盛世之感。
“是不是算錯了?”
秦可卿眉頭緊鎖,轉頭看向羅剎。
“這裡連一絲魔氣的波動都沒有,靈氣純淨得連我都挑不出毛病,魔氣節點怎麼可能藏在這種地方?”
羅剎沒有回答。
他死死盯著下方的城池,僅剩的右眼中,黑色的災厄之光劇烈跳動,甚至隱隱有失控的跡象。
突然,他悶哼一聲,一縷黑血順著眼角流下,滴落在玉舟的甲板上。
“不對勁……”羅剎捂住右眼,聲音發顫,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恐懼。
一旁的羅那也是臉色慘白,雙手死死按住眉心。
她的氣運之瞳並未看到任何魔氣,但眉心深處卻傳來一陣針扎般的刺痛。
那是屬於天機閣傳人趨利避害的本能,在向她瘋狂示警。
“算錯?天機閣拿命填出來的推演,從來不會無的放矢。”
周玄冷笑一聲,雙手負在身後,居高臨下地俯視著下方的繁華都城。
他雙目微闔。
下一秒,雙眼猛地睜開,眼底已是一片璀璨到極致的紫金神芒。
太一神眼,無視一切表象,洞悉能量本源。
在紫金神芒的注視下,下方那幅生機勃勃的盛世畫卷,瞬間被撕裂了偽裝。
沒有生機。
街道上行走的人群、叫賣的小販、討價還價的低階修士、追逐打鬧的孩童。
他們的頭頂,都連線著一根肉眼絕對無法察覺的黑色細線。
這些細線密密麻麻,數以十萬計,交織成一張遮天蔽日的巨大黑網。
黑網的另一端,深深扎入地底深處,源源不斷地抽取著某種微弱的能量。
那些笑臉、那些爭吵、那些鮮活的動作,在太一神眼的微觀解構下,全都是機械的重複動作。
沒有靈魂的波動。只有被精準操控的軀殼。
“這裡不是世外桃源。”
周玄眼角的肌肉微微抽搐,聲音冷得掉冰渣。
“這是一個被精心佈置的‘飼養場’。”
“下面那些東西,早就不能稱之為人了,他們只是被刻意維持著生前習慣的提線木偶。”
聽到周玄的話,秦可卿和羅剎兄妹只覺得一股寒意從腳底直衝天靈蓋。
他們再次看向下方那座熱鬧喧囂的都城,原本的太平盛世,此刻在他們眼中變得毛骨悚然。
高空中的玉舟被柔和的雲層環繞。陽光毫無阻礙地灑在下方繁華的都城上。
金色的琉璃瓦熠熠生輝,熙熙攘攘的人群構成了一幅盛世畫卷。
然而,在這溫暖明亮的表象下,空氣中卻缺乏了修仙界應有的生機波動,透著一種如提線木偶般的死寂感。
就在眾人屏息觀察之際。
下方集市中,一個正舉著草把子、滿臉褶皺賣糖葫蘆的老翁。他的動作突然毫無徵兆地停頓住了。
老翁緩緩抬起頭,那雙原本渾濁的眼睛裡,竟毫無徵兆地閃過一絲與他凡人身份絕不相符的純黑色幽光,直勾勾地看向了隱匿在雲層中的玉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