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隻厚實且帶著汗漬的大手狠狠拍在周玄的肩膀上,力道之大,差點把他那身廉價西裝裡的骨架給拍散架。
“周玄!你小子發甚麼愣呢?綠燈都亮了八百回了,後面的車都要下來打人了!”
耳邊炸響的咆哮聲,伴隨著身後此起彼伏、令人煩躁的汽車鳴笛聲,像是一股渾濁的泥石流,瞬間沖垮了周玄腦海中那些光怪陸離的畫面。
周玄猛地打了個激靈,下意識地想要運轉靈力護體,右手更是習慣性地摸向腰間,想要拔出那把並不存在的太阿劍。
然而,指尖觸碰到的只有粗糙的西褲布料,以及那個因為用了太久而有些磨損的皮帶扣。
沒有靈力激盪,沒有紫金神光,更沒有那把能斬斷元嬰期魔物的神兵。
只有一股帶著熱浪的汽車尾氣,混合著城市下水道特有的腐臭味,毫不客氣地鑽進他的鼻腔,嗆得他一陣咳嗽。
“咳咳咳……”
周玄彎著腰,咳得眼淚都快出來了。
他抬起頭,視線穿過模糊的淚水,看到了一張圓潤、油膩且滿是關切的大臉。
那是趙強。
他大學四年的死黨,畢業後一起在這個名為深城的鋼鐵叢林裡摸爬滾打的難兄難弟。
“我說老周,你沒事吧?”
趙強那張胖臉上擠出一絲擔憂,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怎麼跟丟了魂似的?是不是昨晚加班加傻了?”
“我就說那狗日的專案經理不是人,讓你連著通宵三天,這特麼是把人當牲口用啊。”
周玄呆呆地看著趙強,眼神中透著一種深深的迷茫和錯位感。
就在一秒鐘前,他還在困龍谷的虛空深處,面對著那個名為幻魔的恐怖存在,準備為了救秦可卿那個傻女人拼命。
怎麼一眨眼,就回到了這裡?
“幻魔……秦可卿……老二……”周玄嘴唇哆嗦著,聲音微弱得像是蚊子哼哼。
“啥?甚麼魔?甚麼卿?”
趙強湊近了些,一臉懵逼地看著他。
“你小子是不是睡迷糊了?還是最近修仙小說看多了?趕緊走吧,再不走交警都要過來了。”
說著,趙強不由分說地拽住周玄的胳膊,拖著他穿過了那條斑馬線。
腳下的柏油馬路硬邦邦的,透過皮鞋薄薄的鞋底,能清晰地感受到地面的熱度。
周圍是行色匆匆的人群,每個人臉上都寫滿了疲憊和冷漠,手裡緊緊攥著手機,彷彿那是他們與這個世界唯一的聯絡。
這種真實感,太強烈了。
強烈到讓周玄開始懷疑,之前的修仙生涯,那些飛天遁地、斬妖除魔的經歷,是不是真的只是一場因為過度勞累而產生的幻覺。
兩人隨著人流擠進了地鐵站。
正是晚高峰,地鐵站里人頭攢動,空氣中瀰漫著汗臭味、廉價香水味和韭菜盒子的味道。
“滴——”
周玄機械地掏出手機,刷碼進站。那種熟練到刻進骨子裡的肌肉記憶,讓他心頭猛地一顫。
如果我是修仙者,為甚麼我會這麼熟練地刷碼?
如果我是太一仙帝的傳人,為甚麼我會對這種擁擠和嘈雜感到如此習慣?
“老二?”
周玄在心裡試探性地喊了一聲。
沒有回應。
那個平時總是咋咋呼呼、在他識海里翻江倒海的赤紅小蛇,此刻就像是從來沒有存在過一樣。
“系統?點金值?”他又在心裡默唸。
依舊是一片死寂。
只有地鐵進站時那刺耳的剎車聲,以及廣播裡冰冷的報站聲:“列車即將進站,請先下後上,注意腳下空隙……”
周玄被人群裹挾著擠進了車廂,像是一條被塞進罐頭裡的沙丁魚,連轉身都困難。
他抓著滿是油膩的吊環,看著車窗玻璃上倒映出的自己。
那是一個面色蠟黃、眼圈發黑、頭髮亂糟糟的年輕人。
眼神裡沒有了那種睥睨天下的銳利,只有屬於社畜特有的麻木和疲憊。
這就是我嗎?
這真的是我嗎?
“唉,老周,你說咱們這日子甚麼時候是個頭啊。”
趙強費力地擠在他旁邊,一邊護著手裡的公文包,一邊絮絮叨叨地抱怨著,“房東剛才又給我發微信了,說下個月房租要漲五百。”
“五百啊!那是老子半個月的伙食費!這吸血鬼怎麼不去搶?”
周玄張了張嘴,想要說點甚麼安慰的話,卻發現喉嚨像是被堵住了一樣。
“還有那個相親物件,昨晚你也知道,我特意穿了那件最好的襯衫去。”
趙強苦笑了一聲,臉上的肥肉抖了抖。
“結果人家一聽我沒房沒車,還在這種破公司當個小職員,那眼神……嘖嘖,就像是在看一坨垃圾。”
“還沒等菜上齊,人家就藉口上廁所溜了,連單都是我買的。”
趙強的話像是一把把鈍刀子,一下一下地割在周玄的心上。
房租、相親、沒錢、被鄙視……
這些詞彙像是無數條沉重的鎖鏈,層層疊疊地套在了周玄的身上,勒得他喘不過氣來。
這種窒息感,比面對元嬰期魔物的威壓還要可怕。
因為面對魔物,他還可以拔劍,還可以拼命。
但這面對這種名為生活的怪物,他連拔劍的資格都沒有,只能默默忍受,被一點點磨平稜角,最後變成一具行屍走肉。
“也許……那真的只是個夢吧。”
周玄看著車廂裡那些低頭刷著短影片、面無表情的人們,心中的防線開始一點點崩塌。
那個光怪陸離的修仙界,那個能讓他掌控命運的力量,或許真的只是他在無數個加班的深夜裡,為了逃避現實而臆想出來的童話。
這裡,才是現實。
這裡,才是他周玄該待的地方。
地鐵到了終點站,兩人隨著人流湧出站臺。
外面的天已經黑透了,路燈昏黃,將兩人的影子拉得老長。
這裡是城中村,是這座繁華都市的背面,也是像他們這種底層打工人的聚居地。
街道兩旁擺滿了各種路邊攤,煙熏火燎,人聲鼎沸。
“老闆,兩份炒粉,加辣,不要蔥!”
周玄走到那個熟悉的攤位前,幾乎是下意識地喊出了這句話。
喊完之後,他自己都愣住了。
這種刻在骨子裡的習慣,這種對廉價食物的渴望,徹底擊碎了他心中最後的一絲僥倖。
如果他是那個高高在上的周玄,怎麼可能會對這種滿是地溝油味道的食物產生食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