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就在他腳掌落下的瞬間,異變再生。
原本平整如鏡的灰白色地面,突然翻湧起來,化作了一片腥臭的屍山血海。
無數只剩下半截身軀、腸穿肚爛的守城將士,從那粘稠的血水中伸出慘白的手臂,死死地抓住了周玄的腳踝。
“救我……”
“為甚麼拋下我們……”
“好痛啊……帶我走……”
無數淒厲的嘶吼聲鑽入耳膜,那些手臂上的力量大得驚人,彷彿要將周玄硬生生拖入地獄。
周玄身形一晃,一口氣差點沒憋住。
青銅燈的火苗瘋狂顫抖,燈油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下降了一大截。
“幻象。全息投影級別的精神干擾。”
老二的聲音依舊冷靜得像個莫得感情的殺手。
“痛覺模擬度45%,建議遮蔽觸覺神經。”
“遮蔽個屁!這玩意兒抓得我骨頭都快斷了!”
周玄心中腹誹,但腳下的動作卻沒有任何停頓。
他狠狠咬破舌尖,利用那股鑽心的劇痛強行穩住心神,在老二的精密操控下,像個沒有痛覺的機器人,拖著腿上那幾只死死不放的鬼手,一步步向前挪動。
一步,兩步,三步……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每一步都要對抗那足以讓人發瘋的精神汙染。
剛走出十步,那冰冷宏大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
“凡回頭者,皆為背叛。”
規則升級了。
話音剛落,一股強烈到極點的窺視感,陡然從背後襲來。
就像是有無數雙怨毒的眼睛,正貼在他的後腦勺上,死死地盯著他的脖頸。
彷彿只要他稍微轉動一下脖子,那些目光就會化作實質的利刃,將他的頭顱割下來。
“周師兄……”
一個帶著哭腔的聲音突然在左耳邊響起。
“你為甚麼不救我?那塊石頭好重啊,壓得我好疼……”
周也!
周玄的心臟猛地一抽。
那是周也的聲音,語氣、聲調,甚至那種唯唯諾諾的感覺,都一模一樣。
“老闆,這生意沒法做了。”
右耳邊,又傳來了一聲無奈的嘆息。
“回來吧,咱們回雲來閣,我給你算了一卦,是大凶啊。”
葉長青!
周玄甚至聞到了那股熟悉的墨香味,那是葉長青身上特有的味道。
“假的……都是假的……”
周玄死死地盯著前方那道越來越近的道人背影,額頭上的冷汗順著臉頰滑落,滴在血海中濺起漣漪。
他知道這是幻覺,是這個裡世界讀取了他記憶深處最熟悉的人,用來動搖他的道心。
但這太真實了。
真實到讓他產生了一種只要回頭,就能看到朋友們站在身後的錯覺。
“堅持住,還有十丈。”
周玄在心中給自己打氣,雙腿如同灌了鉛一般沉重。
就在這時,一道毫無感情的機械音,突然在他的腦海正中央響起:
“叮!檢測到宿主遭遇致死級精神汙染,系統防禦機制失效。”
“請立即回頭確認,系統將啟動緊急強制傳送程式,脫離當前位面。”
周玄的瞳孔驟然收縮成針尖狀。
系統!
這是他最大的秘密,也是他最後的底牌!
在這個詭異的修仙界,他可以不信任何人,但他絕對信任那個帶他裝逼帶他飛的系統。
那一瞬間,周玄原本堅如磐石的意志,出現了一絲致命的裂痕。
他的脖子本能地僵硬了一下,下意識地想要轉頭去確認那個所謂的緊急傳送程式。
這是求生的本能。
也是這個裡世界最惡毒的陷阱。
就在周玄的頭顱即將轉動的一剎那,識海深處,一直處於輔助狀態的老二,突然爆發出一股刺骨的寒意,直接凍結了周玄的運動神經。
“邏輯錯誤。”
老二的聲音不再是那種平穩的播報,而是帶上了一種尖銳的警告。
“系統從不請求確認,只會直接執行,這是偽裝。”
轟!
這句話像是一道驚雷,瞬間劈開了周玄腦海中的迷霧。
是啊。
那個死要錢的系統,甚麼時候這麼人性化過?它要扣錢從來不打招呼,要救命也從來不廢話。
請求確認?
這特麼根本不是系統的風格!
“草!連我的外掛都敢冒充!”
周玄心中湧起一股暴怒,硬生生止住了回頭的動作,眼神瞬間變得前所未有的堅定。
這鬼地方,能讀取潛意識裡的恐懼和依賴!
見聲音無法誘惑,那背後的東西似乎急了。
一隻冰冷、滑膩,像是剛從冰水裡撈出來的手,突然搭在了周玄的肩膀上。
那觸感真實無比,甚至能感覺到尖銳的指甲正在刺入皮肉,劃破了法衣,滲出了鮮血。
“回頭啊……看看我……”
那聲音就在耳邊,帶著一股腐爛的腥臭味,直往鼻子裡鑽。
周玄沒有回頭。
他的嘴角反而勾起了一抹猙獰的冷笑。
“看你大爺!”
他猛地催動體內僅剩的靈力,灌注進手中的青銅蓮花燈,然後手腕一翻,將那豆粒大小的幽綠火苗,狠狠地向後一燎!
滋啦——
就像是滾油潑在了生肉上。
身後傳來一聲淒厲至極的非人慘叫,那搭在肩膀上的冰冷觸感瞬間消失。
周玄用餘光瞥見,一團扭曲的黑影在青銅燈的火光下瞬間化作黑煙消散。
原來這裡世界中,竟然真的混入了能實體化的詭異東西!
如果剛才他回頭了,恐怕那隻手抓的就不是肩膀,而是他的喉嚨。
“還有誰!”
周玄在心中怒吼一聲,藉著這股狠勁,頂著窒息的痛苦與背後那森森鬼氣,大步流星地衝過了最後一段距離。
一步踏出。
血海消失,鬼哭狼嚎戛然而止。
周玄雙腿一軟,差點跪倒在地。
他大口大口地喘息著,雖然這裡依舊沒有空氣,但他感覺那種壓在靈魂上的窒息感消失了。
他站在了傳送陣的中央。
站在了那個道人的面前。
此時,藉著青銅燈微弱的光芒,他終於看清了這道人的正臉。
那是一張蒼老而堅毅的臉龐,雖然閉著眼,但依舊透著一股不怒自威的氣勢。
而在道人那雙緊閉的眼睛下方,掛著兩行早已乾涸的黑色血淚。
似乎是感應到了活人的氣息,道人的眼皮再次顫動了一下,然後緩緩睜開。
那雙眼睛裡沒有瞳孔,只有一片混沌的灰白。
道人的嘴唇微微蠕動,沒有發出任何聲音,但周玄卻透過那乾裂的唇形,讀懂了他想問的那句話:
“天亮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