鄯文采舉步向前,努力挺著胸膛說:“第二題,詠落日關!要求七言絕句!”
“還是我先來!”
“萬里江山一徑開,層層昆吾隱風雷。
落日關前橫絕塞,惟見清光入夢來。”
剛才姜羨寶那首詠月色,以情動人。
而鄯文采這一次的詩,從豪邁入手,確實寫出了落日關的雄偉壯闊,意境遼遠。
“鄯郎君這首詩,比第一首強上百倍啊!”
“對啊對啊!一句‘落日關前橫絕塞’,真是道盡落日關千古雄關之風貌啊!”
“這首詩,在詠落日關的詩裡面,至少能排上千年以來的前五十!”
“看來,鄯郎君,還是有幾分才學的。”
谷卦判滿臉是笑,點頭說:“鄯郎君這首詩,確實是好!”
“大家的評論,我也都聽到了,這一次,我給甲中!”
說完,他再次看向宏池縣的縣令和縣尉,說:“兩位呢?”
宏池縣的縣令點頭說:“鄯郎君這首確實不錯,一個甲下,是當得的。”
段縣尉跟著說:“有一股子豪邁之氣!我也給甲下!”
然後,三人一起看向沈凌霄。
沈凌霄依然大馬金刀坐在那裡,神情冷淡,說:“匠氣十足,有甚麼好的?——乙上。”
雖然他說沒甚麼好,但還是給了比鄯文采剛才那首詠月亮的詩,更高的評價。
鄯文采不禁喜形於色。
谷卦判也鬆了一口氣,笑著看向姜羨寶,說:“姜卦師,請。”
姜羨寶負手站在高臺之上,望向落日關的位置,深吸一口氣。
王昌齡大大的《從軍行》送給各位……
姜羨寶往前站了一步。
“宏池長雲暗雪山,孤城遙望落日關。
將軍百戰穿金甲,不破西磨終不還!”
一首詩詠出,臺上臺下都是轟然叫好。
比剛才那首纏綿的詠月色之詩,叫好聲都要大。
因為這一次,那些跟著沈凌霄過來的邊軍將士們,叫得最厲害。
“不破西磨終不還!老子來落日關,就是來打西磨人的!”
“啊啊啊!這輩子當兵,值了!”
“我也要參軍!我也要當邊軍!”
“我要鯊光西磨人!把他們豆鯊了!”
“將軍百戰穿金甲,不破西磨終不還!何等豪邁!”
“這才叫大氣!”
“剛才鄯郎君那首,只能叫無病呻吟!小家子氣十足!”
“這叫不比不知道,一比嚇一跳!”
……
就在大家的喧囂之中,谷卦判含笑說:“這首詩,確實不錯。”
“我給——甲下。”
宏池縣的縣令和段縣尉都說:“這首詩,寫盡了落日關和邊軍將士的風骨,我們給——甲中的評分。”
然後大家都看向沈凌霄。
這位落日關的邊軍主帥,此時胸口壓抑的激情,已經快要遏制不住了。
他以為他對姜羨寶那小心思,在剛才那首明詠月色,暗寫相思的詩裡,已經體會到淋漓盡致了,但是現在才知道,他體會到的,遠遠不如姜羨寶對他用情至深。
從剛才那首《邊關月色》隱晦的纏綿悱惻,到這首“將軍百戰穿金甲,不破西磨終不還”,已經是直白地在寫他。
在她心裡,他不僅是一個可以託付終身的良人,更是一個頂天立地的大英雄!
無論男女,當遇到這樣純粹又震撼的愛慕和崇拜,誰都會忍不住動心吧?
沈凌霄按捺住自己砰砰直跳的心。
可是,他已經有流蘇了。
流蘇也是一位才女,也經常給他寫詩,以訴衷腸。
但沈凌霄也知道,白流蘇寫的那些詩,論纏綿悱惻,沒有一首比得上那句“情人怨遙夜,竟夕起相思”。
論崇拜信賴,也沒有一首比得上“將軍百戰穿金甲,不破西磨終不還!”。
他的抱負,他的理想,還有他不曾給予的深情,都被她看在眼裡,放在心裡。
一股如遇知己的酥麻感受,瞬間流遍他的全身。
沈凌霄緩緩抬頭,看向姜羨寶的方向,眼睛很亮地說:“這首詩,能當甲中!”
姜羨寶這首詩,得了三個甲中,一個甲下,已經勝過鄯文采的一個甲中,三個甲下。
鄯文采滿臉絕望地看著姜羨寶。
剛才首詩,也是他家族託了詩詞大才,花了上百兩銀子,專門為他準備的……
可恨!
為甚麼比不過“將軍百戰穿金甲,不破西磨終不還”這一句!
他握緊拳頭,心想,還有一題,他還有最後一首詩!
這一首,可是花了數百兩銀子!
他就不信,這個卦師,還能再做出更好的詩!
他朝谷卦判看了一眼。
谷卦判會意,抬手壓了壓,對大家說:“現在比試最後一局。”
“還是鄯郎君出題。”
他這麼赤裸裸的偏袒,臺下的人也麻木了,只是“噓”他。
賀孟白忍不住了,想為姜羨寶說話,還是陸奉寧,直接拉住他的胳膊,還朝他搖了搖頭。
賀孟白深吸一口氣,看著鄯文采開始作詩。
鄯文采這一次也是拿出壓箱底的詩。
“第三題,以昆吾山為題,做一首五言律詩!”
“還是我先來!”
“西北連山峻,孤峰入冷雲。
風沙經歲吼,石色帶秋曛。
草枯無狼跡,天高有雕群。
昆吾關山外,寒笳不忍聞。”
他一說完,臺下頓時叫好聲不迭。
縣學的秀才們搖頭晃腦,紛紛稱讚。
“這第一句‘西北連山峻’,看似俗氣,其實正是會作詩的起法!”
“就是!就是!給後人留了多少餘白啊!”
“我最愛最後一句,‘寒笳不忍聞’!意境全出,讓人聞之落淚,見之傷心啊!”
“絕了!真是絕了!”
“這位郎君如此文采,一首好似一首,來年必當高中!”
“想不到我們落日關,也有這樣的詩詞大才!佩服!佩服!”
谷卦判看向宏池縣縣令。
宏池縣縣令含笑說:“鄯郎君的詩,果然一首勝過一首,這一首,我可以給一個甲中!”
段縣尉笑著說:“我是武人,不懂這些詩啊詞啊的,但是那兩句‘草枯無狼跡,天高有雕群’,深得我心!——當得一個甲中!”
谷卦判又看向沈凌霄。
他覺得,沈凌霄是武將,這首五言詩,又充滿了武人喜歡的意境,說不得,可以得一個甲上!
沈凌霄卻不喜歡這首詩的意境,但質量還行,因此只是高冷地說:“甲下。”
眾人:“……”
鄯文采的臉色也不太好看。
他自信滿滿,覺得這詩肯定是甲上!
結果從宏池縣縣令到沈將軍,都只給了甲中和甲下。
可他並不敢跟沈凌霄爭辯。
剛才已經被鄙視了,再來一遍,他是不想活了,才湊到這位大景朝頂級侯府出來的朔邊大將面前,自討沒趣!
他只想問問,這位沈將軍,到底喜歡甚麼樣的詩!
鄯文采強笑著躬身,很謙卑地說:“晚輩不才,還請沈將軍賜教。”
沈凌霄懶得跟這種人廢話,只是冷然說:“你在質疑本將?”
鄯文采本來是想套個近乎,請沈凌霄點評一下他的詩,到底是哪裡不好。
結果套到石頭上,把自己撞了個跟斗。
他忙深深作揖下去,說:“謝沈將軍教誨。某歸家之後,定當頭懸梁錐刺股,繼續苦讀詩書!”
谷卦判打了個哈哈,說:“沈將軍也是愛之深責之切!依本卦判來看,這詩氣象十足,特別是帶了一絲氣運!”
“甲上!一定是甲上!”
甲上的評分,可是最高等級了。
大家雖然覺得這詩不錯,可是甲下,或者甲中足夠了,居然還給了甲上。
不過,這甲上,能夠抵消一些沈將軍的甲下,所以,也不算出格。
谷卦判鬆了一口氣,看向姜羨寶,說:“讓我們聽聽,姜卦師還能再出甚麼佳作。”
姜羨寶看他一眼,說:“那就承您貴言。”
“聽好了!”
她負手,在高臺上走了一步,看向昆吾山的方向,一首改編自杜甫大大的《望嶽》,脫口而出。
“落日夫如何?昆吾青未了。
造化鍾神秀,陰陽割昏曉。
蕩胸生層雲,決眥入歸鳥。
會當凌絕頂,一覽眾山小!”
最後一句說完,全場鴉雀無聲。
賀孟白終於忍不住,在陸奉寧阻止他之前,猛地叫出聲:“好!”
“好一個‘會當凌絕頂,一覽眾山小’!”
“真是神來之筆!”
“‘覽’之一字,已將天下壯志寫盡!”
沈凌霄悚然動容,目光不由帶了絲熾烈,緊緊盯著姜羨寶。
這首詩,無論從立意,還是從胸襟,抑或是遣詞造句,都已經是上上之品!
最難得的,是那一股飛揚不羈的少年意氣,讓人為之心折。
會當凌絕頂,一覽眾山小,也是他從小到大的野望!
不用谷卦判問他,沈凌霄已經抬手一揮:“這首詩,才值得甲上!”
陸奉寧這一次,根本沒有阻止賀孟白的意思。
他在沈凌霄背後抬起頭,唇角微勾,眼底閃過一絲驚豔之意。
“凌絕頂”三字,讓他目眩神迷,似乎此身已破雲而上,足踏高峰。
這種蓬勃向上的不屈之意,從這一句話裡,體現得淋漓盡致。
是隻有跟他一樣出身的人,才能感受到的那股向上的渴求,和不達目的不罷休的志在必得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