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這些卦師,都是底層草根出身吧?
就像賀孟白說的,要練好一手字,需要的條件太多了。
大景朝的普通人終其一生,都沒有那個條件練字。
這麼一想,姜羨寶又覺得,陸奉寧以獵戶出身,還能練的一手好字,那天資,確實不凡。
她一路看過去,腰桿越挺越直。
自己那頑童塗鴉字型,在這些人裡面,居然還相當地……有風格!
而那些卦師在看了貼出來的試卷之後,一個個都偃旗息鼓了。
因為,別人確實答出了他們不知道的內容。
願賭服輸,只要沒有營私舞弊,他們也沒甚麼能鬧騰的。
……
初試結束之後,馬上開始了複試的比試。
複試因為只有十個人,就沒有在廣場上比試,而是把他們叫到了至聖先師文廟的正殿之內。
姜羨寶一進去,就條件反射一般,瞥了那香案上的香爐一眼。
那一天,她就是在這裡中的招……
現在那個香爐裡,當然沒有那種見不得人的髒東西了。
姜羨寶抬起頭,平靜地注視前方。
初試勝出的十個卦師中,只有姜羨寶是女子。
剩下的九個卦師,都是男的。
而上首那十個監考官,也都是男的。
正殿東西牆壁下方,一張張高背交椅上,坐著一些看客。
他們既有披著皮裘的富戶,穿著淺青色官府的官員,也有披甲的邊軍將官,和幾個灰衣卦師。
都是男的。
不過姜羨寶沒有任何不自在。
她坦然站在這群卦師中間,等待複試的題目。
冬日的寒風,從落日關那邊吹過來,掠過文廟正殿的重簷屋頂。
殿內因為太過空曠,也沒有任何取暖裝置,所以也很冷,跟屋外差不多的溫度。
姜羨寶穿著用沈凌霄的長大貂裘改裝的冬襖和冬褲,暖和得緊。
果然,在真正冷的地方,還是得穿貂啊!
姜羨寶在心裡感慨著,用這些亂七八糟的思緒,沖淡自己的緊張情緒。
沒多久,又是一聲鑼響,上首一位監考官站了起來,宣佈說:“卦比複試開始!”
“有請宏池縣盧縣令、段縣尉!”
姜羨寶心裡一動。
怎麼卦比的複試,還要宏池縣的縣令和縣尉同時上臺?
她知道,縣令當然是宏池縣的最高官員,而縣尉主管刑獄,負責抓捕盜賊,相當於後世的公安局長。
在大景朝,縣尉的副手,不是別人,正是卦師!
所以縣尉出席這個卦比複試,姜羨寶可以理解。
縣令也來,就有些意思了。
很快,姜羨寶就知道為甚麼今天有宏池縣兩大巨頭,都來到這個卦比的複試考場了。
段縣尉頭戴黑色幞頭,身穿淺青色圓領襴衫,腰束革帶,腳穿烏皮六合靴,一臉嚴肅地站了起來。
他手扶在腰間革帶上掛的一柄黑色橫刀刀柄上,沉聲說:“帶原告、被告和證人上堂!”
姜羨寶:“……”
難道複試,是直接比試卦師斷案嘛?!
姜羨寶激動了。
這是她的長處啊!
枉她之前還忐忑不安,生怕腦海裡時靈時不靈的暗金色閃電,過不了這一關!
現在不怕了!
很快,四個人被宏池縣的衙差帶了上來。
這四個人,有三個是男人,一個是女子。
三個男人中,一個大約二十八九、三十出頭的樣子,另外兩個看上去也就二十出頭,更年輕一些。
那女娘看上去十分年輕,也就是十八九歲的樣子。
那段縣尉開始介紹案情。
“堂下站著的,是本案的原告伍嘉豪,皮毛商販。”
那年近三十已經滿臉風霜的男人,佝僂著腰,朝大家拱了拱手。
段縣尉繼續介紹:“伍行商旁邊的女子,是他娘子阮阿錦,也是本案的被告。”
姜羨寶留神看去。
這被縣尉說成是被告的女子,也就十八九歲的樣子,但好像被關了幾天了,頭髮油膩打結,身上那件料子不錯的石榴紅裙衫,也不太整潔。
她抬起頭,捂著嘴抽泣說:“奴不是……奴沒有……夫君你相信奴!奴真的沒有……!”
段縣尉抬了抬手,讓阮阿錦不要說話,接著介紹說:“這一位尤郎君,也是本案的被告,是阮阿錦的表哥。”
這位尤郎君被堵著嘴,綁著手,身上月白色綢緞夾袍早就被撕得一條一條,露出裡面的絲綿夾層。
應該是個家境不錯的郎君,長得也秀氣。
只他一人是被衙差押著跪在地上,不住地搖著腦袋,哭的淚流滿面。
那段縣尉毫不動容,指著最後一個年輕男子說:“還有這一位,是本案的證人,焦秀才。”
那位穿著儒衫的年輕男子,傲然地朝大家拱了拱手。
介紹完這個案子的四個主要人物之後,段縣尉開始說這個案子的始末。
“這位伍行商,家裡是開雜貨鋪,娶的是本地布行家的女兒阮阿錦。”
“半年前,伍行商出外購貨,帶回來一個赤金長命鎖。”
“據說是個古物,非常貴重,伍行商買回來,是打算做傳家寶,不放在雜貨鋪裡出售的。”
“但是三天前,伍行商在雜貨鋪忙碌的時候,阮阿錦一人在家,招待來訪的表哥尤郎君。”
“結果伍行商傍晚關店回家,發現家裡放傳家寶赤金長命鎖的木櫃被人撬開,裡面的東西不翼而飛。”
“伍行商立即報官追查,因為曹卦師不在縣衙,是本官親自帶人去往伍行商家查案。”
“去了之後,在問詢鄰里的時候,被鄰居焦秀才告知,他親眼看見一個身穿暈繝織錦長裙的女娘,送了一個身穿月白外罩羊皮袍子的年輕郎君,從他家出來。”
“兩人在院子裡就摟摟抱抱,情意綿綿。”
“只不過,當時焦秀才聽見響聲出來檢視,卻沒有看見那女娘的正面,而且他也沒見過伍行商的娘子,穿過那種罕見的暈繝織錦長裙,所以當時沒想到那女娘就是伍行商娘子,還以為是親戚。”
“結果伍行商說,自己的娘子阮阿錦確實有一件暈繝織錦長裙,那裙子非常昂貴,花了他接近十兩銀子,是兩人成親之後,伍行商買給阮阿錦的。”
“但是阮阿錦聲稱,那長裙就那天穿了一次,然後就不見了。”
“左鄰右舍又作證說,當天看見一位年輕郎君來找阮娘子。”
“阮阿錦說,那是她孃家表兄。”
“本官當即帶人來到阮娘子表兄尤郎君家裡,將他帶回縣衙審問。”
“結果,他承認當天見過阮阿錦,但是,他們並沒有摟摟抱抱,更沒有拿走伍行商的赤金長命鎖,當然也不知道那件昂貴的暈繝織錦長裙不見了。”
“而焦秀才見了尤郎君後確認,當時他在伍行商家裡的院子裡,看見的就是這對男女。”
段縣尉說完,靜了一靜。
在很多人看來,這個案子有人證,就算已經結案了,又拿到卦比的複試會場做甚麼?
果然,段縣尉咳嗽一聲,接著說:“但是,被告阮阿錦和其表兄拒不承認他們有私情,更不承認偷拿過伍行商家裡的赤金長命鎖。”
“我們搜查了尤郎君家裡,確實有沒有找到那支赤金長命鎖,也沒有找到那條暈繝織錦長裙。”
“現在,本官把這個案子,交給各位參加複試比試的卦師。”
“題目有兩個。”
“一,找到伍行商丟失的赤金長命鎖和那件暈繝織錦長裙。”
“二,確定案犯到底是誰。”
他說完,大家才明白,原來這個案子,因為曹卦師不在縣衙,所以並沒有破案。
卦師們面面相覷,都磨掌擦拳,要用自己的卦術大顯身手,不僅找到失物,確認案犯,並且能夠贏得此次比試的頭名!
很快,大家都拿起自己的銅錢,開始搖卦。
只有姜羨寶走上前,對段縣尉說:“段縣尉,在我起卦之前,能不能讓我單獨問他們幾句話?”
段縣尉看了她一眼,面露不虞之色。
還是一個監考官站起來,在他耳邊耳語幾句,說:“……這位姜卦師,是此次初試頭名。”
段縣尉容色稍霽,上下打量姜羨寶一眼,語氣和緩地說:“姜卦師可以問話,但是,須得本官和縣令旁聽。”
姜羨寶點了點頭:“沒問題,我只是想在起卦前,有更多的資訊,好幫我的卦,指向失物的地點。”
伍行商聽了大喜,忙說:“姜卦師請問!”
姜羨寶看了看監考官。
監考官帶著他們去了旁邊的亞聖偏殿。
姜羨寶:“……”
還真是熟地兒。
她在亞聖偏殿站定,先問了原告伍行商。
“請問伍行商,你的赤金長命鎖,可有購買憑證,證明這是多重的赤金長命鎖?”
伍行商忙說:“沒有購買憑證,當時是在落日關外,跟一群趕著駱駝的行商購買的。但是這長命鎖重二兩,絕對赤金!”
姜羨寶說:“你說是買來做傳家寶,這長命鎖,有甚麼特別的地方嘛?”
“如果只是純金的,也不至於到傳家寶這麼貴重的地步吧?”
伍行商頓時有些尷尬,侷促地搓搓手,想說,又怕說的樣子。
他求助似地看了看站在上首的段縣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