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日關在大景朝西部邊陲。
快到十一月底的天氣,清晨很冷,呵氣成霜。
姜羨寶兩隻手籠在袖子裡,目光從沈凌霄身上那件上好的霧靄紫貂絨大氅上收回,也冷冷地說:“關你甚麼事?”
“沈凌霄,我勸你收斂點兒,不要讓我說出好聽的來。”
沈凌霄一雙劍眉擰成了結。
還從來沒有人這麼跟他說過話!
這女娘是怎麼回事?
說她不心悅他了吧,但她卻賴在落日關不走,只想離他近一點。
可說她心悅他吧,她現在的樣子,還真不像裝的,好像確實沒有把他再放在心上了……
腦子裡轉了幾個念頭,沈凌霄心裡浮現白流蘇那如清水般純潔無暇的面容,煩躁的心情頓時冷靜下來。
他不再分析姜羨寶的心思。
這女娘,不值得他跟她一般見識。
沈凌霄壓下心頭的怒氣,沉聲說:“別鬧了,趕緊收拾東西,我讓他們送你回京城。”
見姜羨寶一臉的桀驁不馴,他忍了又忍,還是說:“我回去後,會給你家,一個交代。”
這種話,對他這個身份地位的人來說,已經是很極限了。
但是姜羨寶一點都不想再跟他扯上關係。
她扯了扯嘴角,平靜地說:“沈凌霄,我再說一遍,我跟你井水不犯河水,我要做甚麼,跟你沒關係。你別往自己臉上貼金。”
“你還是趕緊走。”
“我的家,不歡迎你。”
沈凌霄沉下臉:“姜羨寶,你自欺欺人的功力,又上一層樓了。”
“你來落日關是為了甚麼,你以為我不知道嗎?”
“我提醒你一聲,不要肖想不屬於你的東西,沒結果的。”
“再不聽話,以後別想從我朔西侯府拿到一分好處!”
姜羨寶緩緩勾起嘴角,露出一個似笑非笑的表情,抬手扶了扶頭上那支深深插入髮髻的羊脂玉桃花簪,淡淡地說:“沈凌霄,你這自說自話的本事,也上一層樓了。”
“你連一百兩銀子都不肯出,就別擱這兒給我畫大餅了。”
“你還是請回吧,賀軍醫和陸都尉在這裡,我給他倆面子,就不說你的不是了。”
“別惹惱我,我腦子有問題,你知道的,萬一做出甚麼自己都控制不住的事情,你會後悔一輩子。”
沈凌霄氣得呼吸都不通暢了,眼角帶起一股微紅,像是一抹桃花,但還是強行忍住了。
姜羨寶是甚麼樣的人,他比誰都清楚。
太軸了,腦子確實有問題,根本沒法講道理的。
沈凌霄心裡那幾絲愧疚消失得無影無蹤,甚至升起幾分厭惡。
他臉上的表情恢復了古井無波,飛快轉身,冷冷扔下一句話:“送她走。”
“我要在一天內,讓她消失在宏池縣。”
轉身的時候,霧靄紫的貂裘大氅在清晨的寒風中飄飛,揚起一道弧線,露出裡面長長的貂絨。
姜羨寶看了就覺得鼻子癢癢。
阿嚏!
一個響亮的噴嚏,在清晨蕭索的寒風中傳送。
剛走了幾步的沈凌霄,驟然停下了腳步。
他立在那裡,過了一會兒,迴轉身,好像才看清姜羨寶身上穿的衣服。
那只是一件質地很普通的夾襖,連皮裘都沒有穿。
這裡的冬天有多冷,沈凌霄是清楚的。
那是真能把皮給凍破了的入骨嚴寒。
沈凌霄深吸一口氣,又走回來,解開自己的貂裘大氅,給她披在身上,一邊給她繫著頸帶,一邊冷聲說:“你別多想。”
“我只是不想你凍死在這裡,沒法跟你家人交代。”
“連多穿件衣裳都不知道,還想長住……趕緊回京城,這裡就不是你待的地方。”
他說著,雖然臉色緊繃,但還是端端正正把大氅的兜帽給姜羨寶戴上了,細長又骨節分明的手指,很熟練地給姜羨寶繫緊了脖繩。
一串動作行雲流水,好像做了很多次,熟極而流,都成了下意識的反應。
賀孟白和陸奉寧意味深長的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裡看出了那抹驚詫和愕然,還有一絲“他不對勁”的戲謔。
姜羨寶沒有推辭,而且還連忙用力攏緊了那件貂裘大氅。
哎嘛,這是貂啊!
真暖和……
姜羨寶的小臉,被毛絨絨的紫色貂絨兜帽圍繞著,只有巴掌大。
抬頭看著臉色冷漠的沈凌霄,她挑了挑眉。
姜羨寶的語氣沒有那麼欠揍了。
她說:“沈將軍,不是我不知道多穿件衣裳,我是真沒錢啊……”
“我要你給我一百兩銀子你都不願意,身上的衣服,還是賀軍醫和陸都尉看我可憐,給我買的……”
“如果你真的有心,就把銀子還給他們,也不多,一人五十兩。”
其實賀孟白和陸奉寧給姜羨寶以及阿貓阿狗買的所有東西加起來,最多也就五兩銀子。
但是姜羨寶不在乎,她就想慷沈凌霄之慨。
這是他欠原身的。
她要的這點賠償,遠遠比不上他對原身的傷害。
對姜羨寶來說,她現在只是收點利息而已。
沈凌霄微怔,看了看賀孟白,又看了看陸奉寧,沉聲說:“多謝了。”
“姜小娘子,是我……遠房親戚,她一人孤身在此,你們……多費心。”
姜羨寶見沈凌霄好像軟了下來,趕緊趁熱打鐵,說:“沈將軍,我是真的有事,暫時不能回京城。”
“沈將軍高抬貴手,讓我在這裡多待一陣子,好嗎?”
沈凌霄:“……”
是他熟悉的那種語氣了。
他看著姜羨寶,那種沒來由的愧疚,再次油然而生。
算了,不過是個對他愛而不得的小女娘。
費盡心機,也只是想跟他在一起而已。
何必跟她一般見識。
再說,只要自己在落日關,就沒人敢對她怎麼樣。
安全還是有保障的。
那就讓她在這裡多待幾天,問題不大。
沈凌霄垂眸,發現自己的手指,還搭在那件大氅兜帽的脖繩之上。
而手指,好像離姜羨寶那如同羊脂玉一般的天鵝頸,只有一分毫的距離。
如同被燙了一樣,沈凌霄趕緊收回手,對姜羨寶不情願地點點頭,聲音依然冷硬:“有甚麼事,可以找賀軍醫,或者陸都尉,他們都是可信之人。”
“你,好自為之。”
說著,他再次轉身,帶著自己的親兵,大步離開了這條窄小的巷子。
姜羨寶:“……”
想起原身,姜羨寶就覺得,這沈凌霄,八成腦子也有問題。
難怪原身心悅於他,確實是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
姜羨寶看著沈凌霄的背影,眯了眯眼,隱藏了一抹極細微的冷意。
這個時候,在院內堂屋門口探頭探腦的阿貓阿狗,突然一縮脖子,略顯驚恐地看著姜羨寶的背影。
阿姐腫麼了?
阿姐剛才突然好可怕!
同一時刻,一直默不作聲的陸奉寧也抬眸,飛快瞥了姜羨寶一眼。
只有賀孟白還在興致勃勃,笑著說:“姜小娘子!你跟沈將軍的親屬關係,不止遠房親戚那麼遙遠吧?”
“是不是表哥表妹啊?”
他朝姜羨寶促狹的擠擠眼。
姜羨寶:“……”。
這賀軍醫,腦洞也不小,得治!
她瞥了賀孟白一眼。
眼角的餘光,突然瞥見在賀孟白和陸奉寧身後,居然有一輛板車,上面堆的都是柴禾!
姜羨寶:“!!!”
真是想瞌睡就有人來送枕頭……
她正缺柴禾呢!
姜羨寶喜笑顏開,忙將院門敞開,說:“讓兩位郎君破費了,又給我們帶來這麼多的柴禾。”
態度和剛才對付沈凌霄,完全不同。
賀孟白和陸奉寧再次互相對視一眼。
賀孟白先走進來看了看,嘖一聲,說:“還是我們陸都尉有眼力價兒,居然算到你們的柴禾快用完了。”
他又上下打量姜羨寶:“……也就過了兩天,你們是怎麼用柴禾的?”
“那麼多柴禾,兩天就用的差不多了?”
姜羨寶叫苦不迭:“賀軍醫是不知道,柴禾不經燒啊,每天燒水沐浴,就用掉不少。”
賀孟白驚訝:“……你每天都沐浴啊?”
姜羨寶:“……”。
她下意識反問:“……不然呢?”
以前原身在破廟裡當乞丐的時候,是沒有條件洗澡。
現在是她來了,還過和乞丐一樣的日子,那她不是白穿越了?
賀孟白嘴角扯了扯,說:“就連我們沈將軍,也沒有每天沐浴這麼奢侈啊!”
“我跟你說,這裡跟京城不一樣。”
“這裡天氣特別幹,你天天沐浴,反而對面板不好,會幹得厲害,更容易皸裂,也更容易凍傷。”
“我是郎中,你聽我的,沒錯的。”
姜羨寶愕然:“……啊?還不能天天沐浴?那要是覺得髒怎麼辦?”
賀孟白看她一眼,意有所指:“……你以前多久沐浴一次?覺得髒了嗎?”
姜羨寶:“……”
真是哪壺不開提哪壺。
以前是以前,做乞丐哪有那麼多講究。
現在是現在,她是要做卦師的人,怎麼能身上臭烘烘的……
對了,這裡有沒有香水、香粉甚麼的。
如果不能天天洗澡,那用用香水香粉,是不是能壓一壓那個味道?
好像她前世國外的中世紀,那些上流權貴,就是用香水來壓身上的臭味。
姜羨寶天馬行空地想著,一邊領著賀孟白和陸奉寧進了堂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