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坊外面排了一小隊人,看衣著都不像知識分子,估計是來找代筆的。
姜苗側身,讓跟在後面的宋二青看。
“有那對老夫妻嗎?”
“沒…”
他眼神躲閃,一看就不是說的實話。
宋大山擼起袖子,亮出他那結實的小臂與拳頭。
“我勸你說實話。”
“……”
宋二青嘆口氣,指著在隊伍邊緣徘徊的老頭。
“就那個補丁最多的老頭,就是不知道他那老婆子去哪了。”
“大山,看住你弟弟,我帶那老伯過來。”
“好。”
說罷,宋大山一手薅他脖領子,一手抓他手腕。
宋二青退無可退,一臉死灰。
他看著姜苗的背影,直到發現兩人攀談後朝自己走來,徹底沒了希望。
“二青,給老伯道歉。”
轉眼間,姜苗已帶著老伯來到他面前。
在宋大山逐漸加大的力道中,宋二青不情不願道:“對不住了,老伯。”
“沒、沒事…錢還能給我,你已經很善良了。”
話語中,帶著不成調的哽咽。
聽得宋二青一股無名火。
“你都說沒事了,怎麼還哭?莫不是想裝可憐,讓我大哥再狠狠揍我一頓?”
老伯一聽,大驚失色。
“沒有的事兒,我、我家的老婆子,昨天夜裡死了,我想她,我想她啊——”
說到後面,老伯徹底繃不住了,泣涕漣漣,令聽者心碎。
宋二青如遭雷擊,定定地站在原地,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問話。
“是因為我嗎?因為我沒把錢袋子送到小花手中?”
“和你無關。”
老伯擦去臉上的淚水,含糊不清道:“我該感謝你啊…”
“老婆子身上有病,去也就在這幾天了,要不是你裝那麼一下,她得帶著遺憾去了啊!”
“我知道張員外家裡護衛多,你進不去,你娘已經全告訴我了,剩下的,就讓老頭子我想辦法吧,讓你費心了。”
說完,老伯佝僂著腰,一瘸一拐地離開了。
看胳膊抬起又放下的動作,像是在擦淚。
宋二青死死咬著嘴唇,手指下意識地攥緊衣角,讓本就不怎麼平整的衣服更加皺巴。
這一切都和他想象的不一樣。
他以為自己會捱揍,再不濟也會捱罵。
可是都沒有,他得到了老伯的感謝。
老伯說:“讓你費心了。”
為甚麼會這樣?
他迫切需要得到答案。
“娘,你跟他說了甚麼?”
姜苗疑惑道:“事情都解決了,你還問這幹甚麼?”
宋二青固執地盯著她:“我想知道。”
“好吧。”
姜苗拗不過他,再加上自己說的也不是甚麼需要保密的東西,也就告訴他了。
“我就說你自不量力,接了辦不成的活,原本想翻牆偷摸送進去,但發現有巡邏的小廝,又出來了。”
“你不忍心讓兩個老人失望,就說已經交給傭人了,其實帶回家中,想著下次再送。”
“我說你是偷,萬一被人誤會了,一輩子都有汙點,就讓你大哥揍你一頓清醒清醒,今天一早帶你來還錢道歉。”
原來是這麼說的,怪不得那老伯不僅沒有咒罵自己,反而說自己費心了。
宋二青深深地看了姜苗一眼,想說些甚麼,卻又不知道應該說甚麼。
他沒想到,以為會在眾人面前給自己難堪的娘,竟然維護了他的臉面。
“我、”
吐出一個字,宋二青感覺自己嗓子乾澀。
他輕輕咳了一聲,正要說甚麼,就聽姜苗率先開口。
“話是這麼說,但真實情況甚麼樣,宋二青你比誰都清楚,這次我給你留臉。”
“如果下次還偷,我第一個把你送進衙門,一輩子吃牢飯也好過以後偷到大人物身上,不知道咋死的。”
說完,姜苗沒好氣地翻個白眼。
“愣著幹甚麼?還不回家?我這心裡直突突,別是秀秀那邊出事了。”
“不可能,秀秀能吃甚麼虧?再說娘好不容易出趟門,不逛一下嗎?”
“不逛了,回家吧,我這心裡七上八下很不踏實。”
姜苗沒說謊,她身上是真難受。
心臟砰砰直跳,慌得厲害,兩眼看東西都不聚焦,更別提逛集市了。
她甚至分不清是原主的身體太虛生了病,還是對宋秀秀的掛念太過焦慮。
總之,她沒心情逛了。
不如先回家,下次挑個合適的時間點再來。
“走,回家看秀秀。”
“好吧。”
回到家,姜苗喊了宋秀秀幾聲,都沒得到應答。
她和兩兄弟找遍了房間,也沒看見宋秀秀的身影。
“娘,秀秀不在家!”
宋二青神色焦急。
小妹去本村找孫玉蘭道歉,腳程不遠,按理說早就該回家了。
可現在,家裡的一切都維持著自己外出時的模樣,她根本沒回來。
“大哥,快去孫玉蘭家!”
兩個少年在前面跑得飛快,姜苗呼哧呼哧大喘氣,艱難跟在後面。
等到了孫玉蘭家裡,她的肺已經快炸了。
“娘,孫玉蘭不說!”
宋二青急得像是熱鍋的螞蟻,來回亂轉。
孫玉蘭帶著一身傷,無力地趴在地上,烏黑的眼眶之下,一雙眼睛死死地瞪著姜苗。
如果憤怒的火焰能化成實體,在場所有人都會被燒成灰。
在她周邊,散落著幾個銅板,剛好十個。
看來宋秀秀來過。
但她身上的傷——
姜苗皺眉,轉頭問宋二青:“你打的?”
“不是我!我和大哥一來,她就這樣了!”
姜苗蹲在地上,平視孫玉蘭:“你身上的傷,不是秀秀打的,是宋狗蛋打的,對嗎?”
孫玉蘭呸了一口,冷哼:“裝甚麼老好人?要不是宋秀秀那個狐狸精吹的枕頭風,狗蛋能打我?”
“你知道秀秀在哪嗎?”
“知道,但我不會告訴你,她不是喜歡勾引人嗎,我會在她好事成真後,再告訴你們真相,哈哈哈哈!”
孫玉蘭的精神狀態不太美妙,明顯變得癲狂。
她放肆狂笑,動作牽扯到嘴角的傷口,血絲混著口水往下流。
笑著笑著,她放聲大哭,眼淚嘩啦啦地流,浸溼拳頭大的土壤。
“孫玉蘭!”
宋二青拽住她的衣領,像提破麻袋似的將人拽起,令她直視自己。
“你別給我裝瘋賣傻,秀秀到底在哪?耽誤了事,你看我不打死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