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穿過寂靜的後院,朝著前方那幾棟主體建築走去。
路過一棟普普通通的三層小樓時,葉橙的腳步不自覺地慢了下來,臉上掠過一絲懷念的笑意,抬手朝那棟樓指了指:
“喏,這兒就是宿舍樓,孩子們都住這兒。我小時候也住這棟,你要不要......”
話音未落,一個戴著黑框眼鏡、看上去文質彬彬、大概十三四歲的少年,手裡拎著一塊硬紙板做的牌子,面無表情地從樓裡走了出來。
他走到大門口,將牌子“咚”地一聲穩穩杵在地上。
江野和葉橙同時停下腳步,好奇地望向那塊牌子——
「宿舍重地,閒人免入。此處珍藏過往,唯家人可共憶時光。」
“???”
兩人對視一眼,頭頂齊齊浮起幾個問號。
葉橙皺起眉頭,看向那個文靜的少年:“安文,你在這兒搗甚麼亂呢?”
名叫安文的少年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鏡片後的目光平靜無波,語氣透著一股與他年紀不符的沉穩:
“葉姐,你應當明白,過去的記憶,是構建一個人靈魂與認同感的基石。而這棟樓裡......”
他抬手朝身後的宿舍樓指了指:“存放著大家從小到大的點滴痕跡。每一件褪色的舊物,牆上每一道無意的劃痕,甚至空氣中熟悉的味道,都是一個故事,一段凝固的時光。”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江野,最後重新落回葉橙臉上,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奇特的穿透力:
“走進這扇門,某種意義上,就是走進了我們每個人的內心世界。這裡不歡迎獵奇的目光,只對願意承擔這份記憶重量的‘家人’開放。”
“所以呢?”
葉橙雙手叉腰,被他這番文縐縐的話逗得又好氣又好笑:“繞這麼大彎子,你到底想說甚麼?要收門票?”
“姐,你俗了。這裡不收費,沒有半分商業的銅臭。”
安文輕輕搖頭,目光平靜地轉向江野,語氣淡然:“請問,這位先生,你是我們的‘姐夫’嗎?你,是我們的‘家人’嗎?”
江野驚呆了。
純字面意思,真驚呆了。
他完全能聽懂對方話裡藏著的機鋒和陷阱。
這問題看似簡單,實則歹毒!
要是他點頭承認,那就等於接下了“姐夫”這個身份所帶來的所有隱含責任和義務,後面等著他的可能就是“家人有難,八方點贊......不對,是姐夫支援”;
要是搖頭否認......
那他和葉橙現在算怎麼回事?玩玩?葉橙的面子往哪放?他今天來這兒的目的又是甚麼?
這小子!
看上去文質彬彬、挺有素質的樣子,沒想到言語間的鋒芒,比剛才那個古靈精怪的跳跳還要致命。
果然,從古到今,最難對付的永遠是這幫讀書人!
江野下意識地瞥了眼身旁的葉橙,見她雖然一臉無語,但眼底也掠過一絲極細微的複雜情緒,似乎也被這個問題觸動了。
顯然,這種關乎“歸屬感”和“身份認同”的問題,越是內心細膩、情感豐富的人,越容易被擊中。
江野深吸一口氣,知道不能再讓她擋在前面了。
他伸手輕輕攔住正要開口的葉橙,向前邁了一步,臉上的隨意漸漸收斂。
“安文,是吧?”
方安文微微頷首,甚至還像模像樣地拱了拱手,姿態做得很足:“鄙人方安文,見過先生。”
“......”
江野看著這畫風清奇的做派,眼皮狠狠一跳,強忍住吐槽的慾望,輕輕嘆了口氣:
“安文,你誤會了。或者說,你,和這院子裡的許多人,都誤會了。”
“哦?誤會?”
方安文一愣,鏡片後的眼睛閃過一絲詫異:“所以......你的意思是,你不是我們的姐夫?”
江野搖了搖頭,目光變得悠遠而深沉,彷彿望向某個並不存在的遠方:
“你以為,我和葉橙在一起,是貪圖這裡的甚麼嗎?是覬覦這福利院滔天的‘權勢’和‘財富’?是為了和你們拉近關係,將來好讓你們為我所用?或者......”
他的聲音陡然提高了幾分,帶著一種被誤解的痛心疾首:
“你覺得,我是想安插親信進來,一步步蠶食,最終徹底掌控這所福利院嗎?!”
“......?”
方安文被這完全出乎意料的發言搞懵了,張了張嘴,完全不知道該怎麼接話。
江野沒理會他的震驚,繼續沉浸在自己的表演中,語氣變得無比真摯,甚至帶著幾分悲壯:
“不!你們錯了!大錯特錯!”
他轉過身,深情地看了一眼同樣有點懵的葉橙,再轉回來,目光灼灼地盯住方安文:
“我愛葉橙,與你們無關,與這棟樓無關,與這所院子更無關!我愛的,就只是葉橙這個人!純粹,坦蕩,刻骨銘心!”
他用力拍了拍胸口,聲音鏗鏘有力:
“我,江野,今天站在這裡,可以明確地告訴你們:”
“我和葉橙在一起,不是為了當你們的姐夫!我也不想當甚麼姐夫!我只是葉橙的男人,僅此而已!”
“你們拿不拿我當家人,無所謂!認不認可我,也沒關係!只要能和葉橙在一起,只要她開心快樂,對我來說,就是最大的滿足和幸福!其他的,我都不在乎!”
一番“慷慨陳詞”說完,樓門口忽然傳來“砰砰”兩聲悶響。
兩個十歲左右、原本一直躲在門後扒著門框偷聽的小丫頭,顯然是被這段匪夷所思的臺詞震碎了心理防線,沒能穩住身形,歪著身子滿臉迷茫地倒在了地上,露出了半個身子。
而站在江野正對面的方安文,更是徹底維持不住自己那雲淡風輕、少年老成的樣子。
他臉上的表情完全凝固,嘴巴微微張開,眼鏡都滑到了鼻尖,滿臉都寫著巨大的問號和懵逼。
沒聽懂嗎?
不,每個字都聽懂了。
但問題是......
誰特麼會來貪圖他們這破福利院的“權勢”啊?
“收為己用”又是甚麼鬼?
“徹底掌控福利院”這種話真是人類能說出來的嗎?你特麼要在這兒登基?!
這腦回路是怎麼長的?!
為甚麼主被動的關係、問題的性質,就這麼被眼前這個男人輕飄飄幾句話,給扭曲到了一個完全無法理解的方向?!
而站在江野身後的葉橙,看著方安文那張稚嫩臉龐上寫滿的震撼與迷茫,嘴角先是瘋狂抽搐了好幾下,最終實在沒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她回過頭,悄悄衝江野豎了個大拇指,眼神裡寫滿了“佩服”。
果然,論抽象,論不按套路出牌,這傢伙簡直是全年齡段碾壓,根本找不到對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