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嚴默默護送在她身側,兩人並肩走在廠區的小路上,一路無話,空氣裡瀰漫著沉重的靜默。
抵達廠門口,顧嚴忽然駐足,側身攔住了她的去路。
“陸梨。”
他開口,眼神深邃得不見底,語氣裡是前所未有的鄭重。
“接下來的路,怕是刀山火海,極度危險。”
陸梨迎上他的目光,眼底閃爍著決絕的光芒,語氣平靜卻堅定:“我知道。”
“鄭懷遠如今是副局長,一手遮天,盤根錯節。”
顧嚴嚴肅地提醒,“查他,就是捅馬蜂窩,後果不堪設想。”
“我不怕。”陸梨三個字擲地有聲,眼神裡沒有絲毫退縮。
顧嚴深深地看著她,眼底翻湧著複雜的情緒,有擔憂,更有一抹不易察覺的深情。
“我跟你一起查。”他說道。
陸梨猛地一怔,抬起的頭僵在半空,眼裡閃過一絲錯愕。
“我父親欠你父親的人情,我也欠。”
顧嚴解釋道,喉結滾動了一下,欲言又止,“而且……”
他頓住了,眼神閃躲了一瞬,隨即又堅定地回望她。
陸梨看著他近在咫尺的臉龐,心臟猛地漏跳了一拍,連呼吸都變得小心翼翼。
“而且甚麼?”她輕聲問,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期待。
顧嚴沉默了片刻,彷彿下定了某種決心,終於開口,聲音低沉而溫柔,一字一句敲在陸梨心上。
“而且,我不想讓你一個人面對這一切。”
陸梨垂下眼簾,長長的睫毛輕輕顫動,掩去了眼底翻湧的情緒,沒有說話。
但心底,卻湧起一股異樣的暖流。
暖暖的,脹脹的,像是有一顆小小的太陽,在胸腔裡緩緩升起。
接下來的日子,陸梨將鋒芒盡數藏起,腳下的步子愈發沉穩。
她藉著在技術科常駐的便利,從堆積如山的舊卷宗裡抽絲剝繭,逐頁翻閱當年的存檔。
同時,她也穿梭在喧鬧的車間裡,端著一杯熱茶,看似隨意地與老工人們閒話家常,不動聲色地捕捉著每一個與當年事故相關的蛛絲馬跡。
老張見她這幾天神色凝重,心裡已然猜中了七八分。
他接過陸梨遞來的水杯,聲音低沉而沉穩:“小心點。”
李建國得知她的打算,二話不說便主動攬下責任。
他拍了拍胸脯,看向陸梨:“我認識幾個老夥計,當年跟你爸一個班組。我去跑一趟,問問情況。”
就連平日裡不善言辭的王建國,也憋足了勁想要幫忙。
他站在車間角落,臉漲得通紅,結結巴巴地向周圍工友打聽著線索,每一個字都咬得認真。
時間悄無聲息地流淌,半個月後,迷霧逐漸散去,真相的輪廓在眼前一點點清晰起來。
所有的證據都指向那批有問題的紗線,是鄭懷遠從某個私人渠道私自購進的。
進價極低,其中的油水可想而知。可正是這批劣質紗線,織出來的佈滿是疵點,根本無法出廠。
而陸向國,也就是陸梨的父親,早在發現這批紗線貓膩的那一刻,便下定決心要收集鐵證。
只是,證據還沒來得及遞上去,那場意外就突如其來地發生了。
事故發生的當天,車間裡的人都走得差不多了,唯獨鄭懷遠,待到了燈火闌珊,身影消失在長廊盡頭。
誰也沒想到,僅僅過了一夜,第二天清晨,那臺關鍵的機器就莫名其妙地出了故障。
“那天在車間,有人看見鄭懷遠動那臺機器嗎?”
陸梨湊近老工人,語氣裡帶著不容鬆懈的執著。
老工人搖了搖頭,又像是想起了甚麼,壓低聲音補了一句:“沒看見動機器。不過……天黑透的時候,有人看見他從車間出來,手裡握著個扳手。”
扳手。
修機器的專用扳手。
一個冰冷的念頭瞬間擊中陸梨。
她垂在身側的手緩緩收緊,心底翻湧著震驚與怒意。
一切都串聯起來了,但她清楚,此刻還不能打草驚蛇。
證據,她需要更確鑿、更致命的證據。
轉機恰在此時悄然而至。
八月底,廠裡的通知貼在了公告欄上。
省輕工業局將舉辦一場大型技術交流會,要求各廠派代表出席。
而這個千載難逢的名額,棉紡廠最終把它給了技術科。
老張把陸梨叫到辦公室,語氣不容置疑:“陸梨,這次你去。”
陸梨猛地抬頭,神色間掠過一絲錯愕,幾乎以為自己聽錯:“我?”
“對。”
老張推了推眼鏡,臉上露出難得的笑意,“你的技改方案,省裡領導都看過,非常重視。”
“這次去,不光是去交流,更是去讓他們看看你的本事。”
陸梨的心猛地一跳,平靜的眼底泛起微瀾。
省輕工業局。
那不正是鄭懷遠的上級單位嗎?
命運的線索,竟然就這樣以一種意想不到的方式,送到了她的面前。
“好。”
她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翻湧的情緒,穩穩應下。
出發那天,顧嚴特意來送她。
他站在站臺邊,望著陸梨,語氣鄭重至極:“省城不比廠裡,人多眼雜,說話做事,千萬要多留個心眼。”
陸梨微微頷首,靜靜看著他。
她知道,這一程,註定是險途,也是她為父洗冤的關鍵一步。
“有事給我打電話。”
顧嚴垂眸看著她,聲音沉緩又認真,“軍區招待所有電話,你記一下號碼。”
他從口袋裡摸出紙筆,低頭認真寫下一串數字,將紙條摺好,輕輕遞到陸梨面前。
陸梨抬手接過,小心地揣進上衣內側的口袋,指尖輕輕按了按,確保穩妥。
“我走了。”她抬眼看向顧嚴,聲線輕卻穩。
“嗯。”顧嚴應了一聲,目光始終落在她身上,不曾移開半分。
陸梨轉身踏上列車,彎腰坐進車廂。
她抬手撩開窗簾一角,透過車窗望向外面,清晰看見顧嚴依舊立在站臺上,身姿挺拔,靜靜目送著她。
列車緩緩啟動,顧嚴的身影在視線裡一點點縮小,直至變成一個模糊的小點。
陸梨將手按在口袋裡,緊緊攥著那張紙條,心底湧上一股從未有過的篤定與力量。
省城遠比陸梨想象中還要繁華寬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