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海平走了,但事情沒完。
第二天一早,陸梨剛踏進車間,趙小梅急急忙忙就快步湊上來,眼神飛快掃過四周,壓低聲音道。
“陸梨姐,你總算來了啊。你二叔陸海平又來了。”
陸梨眉頭猛地一皺,眼底掠過一絲沉鬱:“在哪兒?”
“在廠門口,跟你們院那個王大媽說話呢。”
趙小梅小聲說,“我來的時候親眼看見的,倆人聊得挺熱鬧,他們湊一塊準沒好事。”
陸梨心裡瞬間透亮。
王大媽那張嘴,恨不得把芝麻大的事說成西瓜。
陸海平特意去找她,準沒好事。
果然,中午去食堂吃飯時,耳邊飄起了議論聲。
“聽說了嗎?就是三車間那個陸梨同志,她二叔陸海平都找上門鬧開了,說她翅膀硬了不認親。”
“真的假的?平時看她安安靜靜挺老實的,不像是這種人啊。”
“唉,知人知面不知心啊,人家都說她現在廠裡站穩腳了,親戚都不放在眼裡了。”
“嘖嘖嘖,真是人一得意就變樣……”
“可我看這二叔說話也太沖了,不像是好好講道理的樣子。”
“再怎麼樣也是長輩啊,當著這麼多人鬧,姑娘家臉上也不好看。”
“就是說啊,萬一傳出去,影響多不好。”
陸梨面無表情地端著飯盒,從那幾人身旁靜靜走過。
那幾人瞥見她,話音立刻掐斷,慌忙低下頭扒飯。
陸梨沒多看一眼,徑自找了個角落坐下。
王建國端著飯盒快步過來,侷促地坐在她對面,眼神躲閃,語氣結巴:“陸、陸梨,別、別往心裡去。那、那些人就知道瞎說。”
“我知道。”陸梨聲音平靜,聽不出情緒。
正說著,王愛華大步走了過來,往陸梨身邊重重一坐。
飯盒往桌上一放,聲音清亮有力:“有些人啊,吃飽了撐的,就愛嚼舌根。陸梨的事,我知道,她這些年怎麼過的,我也知道。誰再亂說,別怪我翻臉。”
旁邊幾桌的人,頭埋得更低了,連呼吸都輕了幾分。
陸梨心頭一暖,看向身旁的王愛華,聲音軟了些許:“王姐,不用……”
“甚麼不用?”
王愛華橫了她一眼,眼神裡全是護短的強硬,“你是咱們車間的人,我當組長的,不護著你護著誰?”
下午,陸梨前往技術科。
剛走到小樓門口,抬眼便看見二叔陸海平僵立在臺階旁,他身側還站著一個人——大姑趙金花。
兩人一瞥見陸梨的身影,立刻快步迎了上來,臉色都帶著不善。
“陸梨!”
趙金花搶先開口,扯著嗓子高聲叫嚷,聲音尖厲得幾乎整條街都能聽見。
“你二叔找你幫忙,你不幫也就算了,居然還找人嚇唬他?你眼裡還有沒有半點長輩的樣子。”
陸梨腳步一頓,穩穩站定,目光平靜地落在她身上,語氣清冷:“大姑,我找誰嚇唬他了?”
“就那個當兵的!”
趙金花理直氣壯地拔高聲音,“你二叔都跟我說了,有個當兵的幫著你一起欺負他。”
陸梨聞言,眉梢輕輕一挑,險些被氣笑,眼底掠過一絲無奈又荒唐的冷意。
顧嚴不過是幫她說了幾句公道話,到了他們嘴裡,竟成了她故意找人嚇唬二叔?
“大姑!”
她壓下心頭的火氣,語氣依舊平穩,“顧嚴同志是來廠裡做安全檢查的,跟我沒有任何私人關係。他跟二叔說的話,也都是講道理。二叔要是不信,大可以去軍區問問。”
趙金花被這一番話堵在原地,張了張嘴,一時竟接不上話,臉色漲得有些發紅。
二叔陸海平在旁邊立刻上前幫腔,上前一步盯著陸梨,語氣蠻橫。
“陸梨,你別扯那些沒用的。我今天跟你大姑過來,就是要把話說明白。你到底給不給小林補課?”
陸梨抬眼直視著他,眼神沒有半分退讓:“二叔,我昨天說得很清楚了。我下班後要學習,還要準備技改試點,真的沒有時間。”
“沒時間?”
陸海平猛地提高音量,脖子一梗,滿臉理直氣壯的蠻橫。
“你一個小丫頭片子,有甚麼好學的?學了能有甚麼用?小林要是考不上高中,將來一輩子都毀了,你是他姐,你不幫他誰幫他?”
“當年我爸媽去世的時候,您在哪?”
陸梨迎上他的目光,聲音輕輕卻字字清晰,帶著壓抑多年的委屈與冷意。
“我一個人病在床上起不來的時候,您在哪?我差點餓死的時候,您又在哪?”
陸海平臉色驟然一變,由紅轉白,再由白轉青,眼神慌亂地躲閃了一下,瞬間啞口無言。
趙金花在旁邊立刻急著嚷嚷,上前一步擺手打斷,語氣尖利:“過去的那些陳芝麻爛穀子,提它幹甚麼,現在是現在,一碼歸一碼!”
“過去的事不提,現在的事憑甚麼提?”
陸梨目光轉向趙金花,眼神冷冽而堅定,“大姑,當年您也沒伸手幫過我。現在您跑來幫二叔說話,憑甚麼?”
趙金花被懟得臉頰漲紅,張著嘴半天吐不出一個字,氣得渾身發顫卻無言以對。
這時,周圍已經漸漸圍攏了一圈人。
有技術科的工作人員,有路過的工廠工人,還有幾個家屬院的大媽。
王大媽擠在最前面,眼睛亮晶晶地盯著場內,嘴角藏著笑意,滿臉等著看熱鬧的神情。
陸海平見圍觀的人越圍越多,反倒像是被煽起了氣焰,氣焰越發囂張。
他猛地抬手指向陸梨,對著四周看熱鬧的人群拔高嗓門喊,臉上橫肉跟著抖動,眼神裡滿是撒潑耍賴的蠻橫。
“大家都看看啊,這就是我的好侄女,轉正了,當上技術員了,就翻臉不認親人了,我讓她給親堂弟補補課,她推三阻四死活不肯,這叫甚麼?這是忘本,這是喂不熟的白眼狼。”
圍觀的人頓時交頭接耳,議論聲此起彼伏。
有人壓著聲音替陸梨不平:“這當叔的也太過分了吧,明擺著欺負人……”
也有人抱著老觀念搖頭反駁:“再怎麼說也是長輩,當面鬧成這樣,陸梨一個姑娘家確實不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