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桂香好奇地湊過頭來,壓低聲音問:“誰啊?”
“一個……認識的人。”陸梨回過神,飛快將紙條摺好收進衣袋。
“男的?”孫桂香眼睛一亮。
“嗯。”陸梨輕聲應道。
孫桂香頓時露出促狹的笑意,撞了撞她的胳膊:“是不是物件?”
“不是。”陸梨耳尖微微發燙,連忙否認,“就見過一面。”
“見過一面就給你寫信?”孫桂香嘖嘖兩聲,一臉瞭然,“我看有戲。”
陸梨沒再搭理她,默默躺回床上,閉上了眼睛。
可她平靜已久的心湖,卻實實在在泛起了層層漣漪,久久無法平息。
顧嚴找她,到底是甚麼事?
這一夜,她輾轉反側,想來想去,始終沒有答案。
第二天一早上班,她強行將這件事壓在心底,暫時拋到了腦後。
車間裡還有一大堆事情等著她處理:小劉等著她手把手教技術,新機器需要仔細保養,夜裡的夜校課程也得按時去上。
至於顧嚴……
等有空了再說吧。
那天下午,陸梨正俯身在機臺旁,耐心給小劉講解機器原理,車間門口突然傳來一聲呼喊。
“陸梨,有人找!”
陸梨下意識抬起頭,朝門口望去。
一個身著筆挺軍裝的年輕男人靜靜立在門口,耀眼的陽光從他身後傾瀉而來,勾勒出挺拔的輪廓,一時看不清臉上的神情。
可她心底卻瞬間瞭然,毫無懸念。
是顧嚴。
陸梨將那張紙條利落收進口袋,垂在身側的手輕輕一攥,暫時將這件事拋在了腦後。
車間裡的工作要緊,遠比一個來路不明的軍人更重要,就不見到他了。
第二天一早,她照常走進車間上班。
剛換好工作服抬眼,就看見王秀珍陰沉著臉跨進車間。
她眉頭死死擰起,目光在人群裡兇戾地四處亂掃,最後狠狠釘在陸梨身上,那眼神冷得像一把出鞘的刀。
陸梨權當沒看見,腳步平穩地走到自己的機臺前,俯身低頭,認真檢查起機器。
王秀珍卻快步跟了上來,一言不發地僵立在她身後,周身氣壓低得嚇人。
“陸梨……”
她刻意壓著聲音,卻壓不住滿腔戾氣,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狠狠擠出來。
“你行啊,好得很。”
陸梨連頭都沒回,語氣平靜無波:“王師傅有事?”
“別裝了。”
王秀珍發出一聲尖銳的冷笑,眼神裡翻湧著怨毒。
王秀珍猛地往前跨了一步,胸口劇烈起伏,一雙眼猩紅如血,幾乎是咬著牙嘶吼出來,
“你以為我不知道?保衛科的人找張玉梅問話,她甚麼都說了。是你告的密。”
陸梨這才緩緩轉過身,動作慢得像刻意挑釁。
抬眼便直直撞進王秀珍怨毒的目光裡,眼神冷得像冰,卻穩得紋絲不動,沒有半分躲閃。
“王師傅,張玉梅說的是事實,你剋扣勞保用品,轉賣給她男人,證據確鑿。不是我告密,是你自己犯了法。”
她語氣平靜,卻字字像重錘砸在王秀珍心上。
“犯法?”
王秀珍像是被狠狠踩中了最痛的逆鱗,猛地發出一聲尖嘯。
整張臉瞬間漲成豬肝色,脖子上青筋一根根暴起,幾乎要撐破面板,整個人氣得渾身發抖。
“我幹了十年,在廠裡累死累活十年,拿點東西怎麼了?那些新工人,懂甚麼叫規矩?她們配用新的嗎?”
她幾乎是撲到陸梨面前,唾沫星子都濺了出來,眼神瘋癲又兇狠。
陸梨不退反進,目光驟然變得銳利如刀,死死鎖住王秀珍,每一個字都咬得清晰有力,擲地有聲,震得人耳膜發顫。
“她們怎麼不配?她們跟你一樣,是廠裡的工人,憑勞動掙錢,你憑甚麼剋扣本該屬於她們的東西?”
王秀珍被堵得啞口無言,嘴唇控制不住地哆嗦著,胸口劇烈起伏,半天說不出一句反駁的話。
旁邊幾個女工聽見動靜,都悄悄停下手裡的活,偷偷往這邊看。
趙小梅緊張地握緊了衣角,小劉縮在陸梨身後,眼睛裡寫滿了恐懼,連頭都不敢抬。
“你等著。”
王秀珍咬牙扔下這句話,狠狠剜了陸梨一眼,轉身氣沖沖地走了。
陸梨望著她憤然離去的背影,眼神微微一沉,心裡清清楚楚。
這事,絕不會就這麼結束。
果然,上午十點多,車間的喇叭突然響起:“三車間全體工人,下午兩點到大會議室開會,務必準時。”
有人壓低聲音小聲議論:“開甚麼會?”
“聽說跟王秀珍有關。”
“是不是要處理她了?”
陸梨沒有搭話,只是垂眸繼續手上的工作,神色平靜得看不出一絲波瀾。
中午食堂吃飯時,趙小梅端著飯盒快步湊到陸梨身邊,左右掃了一眼四周,腦袋往前一探,聲音壓得又輕又顫。
“陸梨,我害怕。”
陸梨握著筷子的手頓了頓,抬眼看向她,神色平靜:“怕甚麼?”
“怕王秀珍報復。”
趙小梅眉頭緊緊皺起,眼神裡裹著藏不住的慌亂,聲音更低了。
“她認識人多,萬一……”
“沒有萬一。”
陸梨立刻打斷她,眼神沉定有力,語氣不容置疑,“她犯了法,就該受懲罰。誰幫她,誰就是同夥。”
趙小梅怔怔望著陸梨堅定的眉眼,緊繃的肩膀微微放鬆,眼底的惶恐漸漸散去,悄悄多了幾分底氣。
下午兩點,大會議室裡早已坐得滿滿當當。
三車間一百多號工人黑壓壓擠在一起,連過道都站了人。
張主任面色嚴肅地坐在臺上,身旁是保衛科李科長,還有兩位陌生的工作人員。
一位是戴著黑框眼鏡的中年男子,一位身著灰色制服的女同志。
王秀珍孤零零坐在第一排,腦袋死死垂著,劉海遮住眉眼,沒人看得清她此刻的表情。
張主任清了清乾澀的嗓子,目光掃過全場,沉聲開口:“今天開會,說一件事。”
“三車間甲班擋車工王秀珍,利用職務之便,剋扣新工人勞保用品,夥同他人轉賣牟利。經保衛科調查,證據確鑿。”
話音一落,臺下立刻響起一片嗡嗡的議論聲,交頭接耳聲此起彼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