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梨丫頭,該走了。”吳奶奶在門口輕聲喚她。
陸梨緩緩鎖上房門,將鑰匙鄭重遞到吳奶奶手中:“奶奶,這屋子麻煩您幫我照看著,有任何事情,隨時去廠裡找我。”
“哎。”
吳奶奶接過鑰匙,眼中滿是慈愛與期許,“你去吧,好好工作,好好照顧自己。”
陸梨背上包袱,手提網兜,腳步堅定地走出了生活五個月的家屬院。
院門口,王建國早已推著腳踏車靜靜等候,一抬眼望見陸梨的身影,臉頰瞬間漲得通紅,耳根也染上一層淺淡的熱意。
“陸、陸梨,我送你。”
“不用,沒多遠。”陸梨輕聲回絕,語氣平和。
“我、我正好順路。”王建國攥緊車把,腳步微微上前,語氣裡滿是執拗的堅持。
陸梨見狀不再推辭,俯身將包袱穩穩放在腳踏車後座,自己提著網兜,兩人並肩朝著廠區的方向緩步前行。
路上,王建國緊張得結結巴巴,斷斷續續說了好一會兒,大意是:以後同在一個車間,有事儘管找他。
他技術不算拔尖,但有的是力氣,搬重物之類的活計隨時可以叫他;他……
“王建國。”
陸梨輕輕打斷他,目光平靜溫和,不帶半分取笑,“你好好說話,別緊張。”
王建國深吸一口氣穩住心神,說話果然順暢了許多:“我是說,咱們以後一個車間,彼此多照應。”
“嗯。”
陸梨微微點頭,語氣認真,“你技術還得勤加練習,有空多看看專業書。”
“我、我知道。”
王建國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憨厚一笑,“劉師傅說了,讓我多跟你學著點。”
兩人邊走邊聊,不多時便抵達了廠區。
棉紡廠職工宿舍坐落在廠區東側,是一排整齊的紅磚平房,一共四棟,每棟住著三四十名女工。
陸梨的宿舍被分在第三棟,207室。
輕輕推開門,屋裡已經先到了幾位舍友。
四張上下鋪整齊排列,此刻住著六個人。
靠窗的下鋪坐著一位身形微胖的大姐,正低頭專注地納著鞋底,一看見陸梨,立刻放下手中的活計,笑著站起身。
“新來的?是陸梨吧?我叫孫桂香,跟你一個班組的。”
大姐笑容和善親切,眼睛彎成兩道暖暖的縫,“就等你了,那個鋪位是給你留的。”
她抬手指了指靠門位置的下鋪,鋪板上早已鋪好乾淨的草墊子,還放著一床舊褥子,收拾得整整齊齊。
陸梨將手中的東西輕輕放下,眉眼彎起,禮貌道謝:“謝謝孫姐。”
“客氣甚麼。”孫桂香爽快一笑,上前一步,“來,我幫你一起收拾。”
兩人正低頭整理床鋪、鋪疊被褥時,房門再次被推開,兩名年輕女工走了進來。
一個身形瘦高,長著一張標準的瓜子臉,眼尾微微上挑,看人時目光清冷疏離,帶著幾分不易接近的傲氣。
另一個身形稍矮偏胖,圓圓的臉龐看著敦厚溫和,眉眼間滿是和氣。
“新來的?”
瘦高個女工斜著眼上下打量陸梨一圈,語氣帶著幾分疏離與挑剔,挑眉開口。
“你就是那個提前轉正的正式工?”
“是。”陸梨站直身子,神色平靜,不卑不亢地應聲。
“我叫王秀芬。”
瘦高個丟下一句話,轉身手腳利落地爬上自己的床鋪,躺下去便再也沒有理會旁人,態度冷淡至極。
一旁圓臉的女工連忙湊上前來,壓低聲音對著陸梨溫和開口。
“我叫趙小梅。你別介意,她就那樣。對了,你吃晚飯沒?食堂這會兒還開著。”
“還沒。”陸梨輕輕搖頭,眼底帶著一絲感激。
“那趕緊去,一會兒關門了。”趙小梅笑著提醒,語氣真誠。
陸梨連忙點頭道謝,拿起桌上的飯盒,轉身輕手輕腳出了宿舍門。
食堂里人影稀疏,格外安靜。
陸梨端著餐盤打了兩個窩頭,一份熱氣騰騰的白菜燉粉條,找了個安靜的角落坐下,慢慢低頭進食。
正吃到一半,身旁忽然有人拉開凳子坐下。
“陸梨?”
來人是一位四十歲上下的中年女工,留著利落短髮,圓臉顯得幹練精神,目光溫和地落在她身上。
陸梨連忙抬眼,有些疑惑:“您是?”
“我叫王愛華,三車間甲班的組長。”
女工笑著開口,語氣沉穩,“明天你跟我,我帶你熟悉流程。”
陸梨立刻放下手中的筷子,站起身恭敬問好:“王組長好。”
“別緊張。”
王愛華笑著擺了擺手,語氣親和,“咱們甲班活兒累,但只要你肯幹,沒人會欺負你。有啥不懂的,隨時問我。”
“哎,謝謝王組長。”陸梨連忙應聲,眼底滿是感激。
王愛華認真打量著她,忽然露出一抹讚許的笑。
“你的事我聽說了。劉大勇的徒弟,敢在領導面前修機器,還敢管人家家暴的事。是個有膽子的。”
陸梨一時不知如何回應,只靦腆地低下頭,輕輕笑了笑。
“有膽子是好事,但在車間裡,光有膽子不夠,還得有本事。”
王愛華緩緩站起身,語氣多了幾分嚴肅,“明天七點,別遲到。”
“不會的。”陸梨立刻挺直脊背,鄭重點頭保證。
第二天一早,天邊剛泛起魚肚白,陸梨六點半就準時抵達了車間。
三車間遠比她之前待的二車間寬敞開闊,機器也更新一些。
一整排整齊劃一的1511型織布機排成四列,機器運轉的轟鳴聲震耳欲聾。
早班的工人們已經陸續開始換工裝、仔細檢查裝置。
王愛華早已到崗,正和一位戴眼鏡的男工低聲交談。
瞥見陸梨的身影,她立刻抬起手,朝她招了招:“過來。”
陸梨腳步穩當,快步走了過去。
王愛華側身抬手指向一旁的高個子女工,眼神帶著交代的鄭重,對陸梨開口。
“這是你師父,王秀珍。以後跟著她學。”
王秀珍三十出頭,瘦長臉,顴骨略高,一雙細長眼睛透著冷淡。
她目光散漫地上下掃過陸梨,只從鼻腔裡輕哼出一聲“嗯”,態度疏離。
“秀珍,這是新來的正式工陸梨,你好好帶。”王愛華叮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