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梨把爐火旺了起來,暖融融的熱氣漫開,屋裡漸漸暖和。
陸梨拿過搪瓷碗,添水煮了碗素面,端著碗低頭扒拉著簡單吃了,吃完擱下碗擦了擦嘴。
轉身從桌角拿出《紡織機械維修手冊》,坐在燈下翻開,指尖點著書頁慢慢看。
今天劉師傅教的機器傳動圖還記在心裡,那些交錯的線條、陌生的符號、密密麻麻的數字。
起初看得她頭暈腦脹,可她耐著性子慢慢琢磨、一點點拆解,眼神愈發專注,漸漸竟能看懂幾分門道。
她看得格外投入,指尖順著書頁上的線條慢慢劃過,直到眼睛發酸發澀,才抬手揉了揉眼眶,抬頭看向桌上的舊鐘錶,眼神微頓。
已經是夜裡十一點半了。
窗外徹底安靜下來,只有呼呼的風聲卷著夜色,輕輕拍打著窗欞。
陸梨指尖輕輕合上書頁,指尖捻滅燈芯,煤油燈的光暈倏地縮成一點,隨即徹底隱入黑暗。
她側身躺進被窩,棉被裹著淡淡的皂角香,黑暗裡,她睜著眼,目光放空,腦海裡一遍遍回放今天的事。
車間轟鳴的機器、攤在桌上的圖紙,還有王大媽那張寫滿驚恐的臉,眼神裡的慌亂與刻薄,像針一樣紮在心上。
想著想著,眼皮漸漸沉重,她緩緩閉上眼,呼吸漸勻,沉沉睡去。
第二天一早,天剛矇矇亮,陸梨就起身,推門走出屋門,照常往廠裡去。
走到院子裡,水井邊幾個正彎腰打水的婦女,瞥見她的身影,動作猛地一頓,眼神慌亂地躲閃開,手裡的水桶晃出幾滴水,落在青石板上。
王大媽家的木門緊閉,連一絲動靜都沒有,窗紙也拉得嚴嚴實實,透著幾分心虛。
陸梨垂著眼,腳步沒停,徑直走出了院門。
到了車間,劉師傅早已到了,正彎腰低頭,手指摩挲著機器的齒輪,仔細檢查著。
餘光瞥見陸梨進來,他直起身,抬眼看向她,眼神溫和,輕輕點了點頭:“來了?”
“嗯。”
陸梨應著,伸手扯過掛在牆邊的工作服,利落地套上,快步走到自己的機器前,指尖撫過冰冷的機身。
“昨天那麼晚回去,沒事吧?”
劉師傅走上前,目光落在她臉上,帶著幾分關切,輕聲問道。
“沒事。”陸梨搖搖頭,眼神平靜,“就是路上遇到點事。”
她簡單把王大媽造謠的事說了一遍,語氣平淡,沒有半分委屈。
劉師傅聽完,眉頭瞬間擰成一個疙瘩,眼神裡掠過一絲慍怒,沉聲道:“這老婆子,嘴太碎。你別理她。”
“我沒理。”
陸梨抬眼,眼神清澈又堅定,“就是跟她講清楚,我加班是廠裡的任務。”
“講清楚就好。”
劉師傅鬆了鬆眉頭,眼神裡的怒氣散去,又添了幾分擔憂,點點頭道。
“不過丫頭,你一個姑娘家,天天這麼晚走,確實不安全。以後要是加班,跟我說一聲,我讓你師孃給你送飯,吃了一起走。或者……讓建國送你回去。那小子老實,靠得住。”
陸梨嘴角彎起一抹淺淡的笑,眼神裡帶著暖意,輕輕擺手:“不用麻煩師孃。我自己能行。”
“能行也得注意。”
劉師傅往前湊了湊,眼神認真,語氣也重了幾分,“這世道,對姑娘家不寬容。你名聲要緊。”
“我知道。”
陸梨點點頭,眼神裡滿是感激,輕聲道,“謝謝師父。”
一上午,車間裡只有機器運轉的轟鳴聲,風平浪靜。
但中午去食堂吃飯時,陸梨剛一進門,就感覺到一道道異樣的目光黏在身上,那些目光裡有好奇,有鄙夷,還有幾分看熱鬧的戲謔。
有人在她背後偷偷指指點點,腦袋湊在一起,小聲議論著,眼神時不時瞟向她,帶著不懷好意的探究。
她端著沉甸甸的鋁製飯盒,找了個空位坐下,剛把飯盒放在桌上,旁邊兩個女工就抬眼瞥了她一下,眼神裡滿是嫌棄,隨即端起飯盒,起身快步挪到了別處。
陸梨面不改色,眼神平靜無波,開啟飯盒,拿起筷子,慢條斯理地吃著飯,彷彿那些目光和議論都不存在。
她心裡清楚,王大媽肯定把昨晚的事添油加醋傳得滿城風雨了。
但她不在乎,謠言止於智者,更止於實力。
等她技術過硬,等她在廠裡站穩腳跟,這些閒言碎語,自然會像風一樣,吹過就散。
下午,車間的鐵門被推開,車間主任張主任揹著手,大步走了進來,目光掃過車間,最後落在陸梨身上,眼神帶著幾分嚴肅。
“陸梨,”他走到陸梨的機器前,抬手敲了敲機身,沉聲道,“你過來一下。”
陸梨停下手裡的活計,指尖輕輕搭在機器扶手上,抬眼看向張主任,眼神平靜無波,隨即跟在他身後,快步走向車間辦公室。
辦公室裡,還坐著一個人——廠工會的李主席,一位五十多歲、面容和善的女同志,她正端著搪瓷缸子抿水,見兩人進來,放下缸子,目光溫和地落在陸梨身上。
“李主席,張主任。”陸梨站定,微微頷首,眼神恭敬地打了招呼。
“小陸啊,坐。”李主席抬手指了指桌前的木椅,眼神裡帶著幾分溫和的示意,“今天叫你來,是想問問昨晚的事。”
陸梨指尖微微攥緊,心裡一緊,但面上依舊平靜,抬眼看向李主席,眼神坦然:“昨晚甚麼事?”
“就是……你跟王大媽的事。”李主席往前傾了傾身,目光認真地看著她。
“今天一早,王大媽來工會哭訴,說你打她。我們瞭解了一下情況,也問了門衛老陳,還有你們車間的劉師傅。都說你昨晚確實加班,是為了織布機改造專案。”
她頓了頓,目光落在陸梨臉上,帶著幾分探究:“但打人總歸是不對的。小陸,你有甚麼要說的嗎?”
陸梨垂眸思索片刻,抬眼時眼神堅定,語氣沉穩地開口:“李主席,張主任,我承認我打了王大媽。但我打她,是因為她造謠誹謗我。”
她挺直脊背,目光坦蕩,將昨晚的事詳細說了一遍,一字一句,清晰地複述著王大媽說的那些不堪的話,眼神裡掠過一絲隱忍的慍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