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我這就去。”
吳奶奶應了一聲,拄著柺杖顫巍巍地往院外走,經過陸梨身邊時,抬手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眼神裡帶著幾分疼惜。
陸梨站在初冬的陽光下,微微仰頭,感受著身體裡流淌的暖意,眼底閃過一絲銳利的光。
她知道,這一巴掌只是個開始。
院門口不知甚麼時候站了個穿軍裝的高大身影。
年輕男人斜斜倚在門框上,雙手隨意插在褲兜裡,下頜線繃得筆直,不知看了多久。
見陸梨抬眼望過來,他挑了挑眉梢,眼底銳利如鷹,帶著幾分探究的審視。
兩人對視了三秒鐘,男人轉身邁步就走,軍靴重重踏在凍硬的土地上,發出清晰的咯噔聲。
陸梨緩緩收回目光,睫毛輕輕顫了顫,眼底平靜無波,抬腳跟上王主任往街道辦走去。
身後,趙秀蘭的哭聲還在繼續,卻漸漸低啞下去,但已經沒人去管她了。
院子裡的人們交頭接耳,手指悄悄指著陸梨的方向,目光裡混雜著驚訝,敬佩與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複雜,緊緊追隨著她挺直的背影。
這個病懨懨的孤女,今天徹底讓所有人刮目相看。
而屬於陸梨的故事,才剛剛翻開第一頁。
街道辦那間屋子比陸梨想象的還要小。
一張掉漆的辦公桌,兩把木頭椅子,牆角堆著些宣傳冊和舊報紙,爐子燒得不算旺,屋裡飄著一股淡淡的煤煙味。
王主任端端正正坐在辦公桌後面,手指輕輕敲著桌面。
趙秀蘭縮著肩膀坐在一把椅子上,手裡攥著皺巴巴的手帕,還在抽抽搭搭地哭,眼睛紅腫著瞟向門口。
陸梨獨自站在窗邊,抬手摩挲著玻璃上厚厚的冰花,目光凝在冰紋交錯的圖案上,一言不發。
門吱呀一聲被推開,一個穿著舊軍裝,袖子上戴著紅袖章的中年男人大步走進來。
他掃了一眼屋裡的情況,目光在陸梨臉上頓了兩秒,隨即轉向王主任,沉聲開口:“王主任,吳嬸說這兒有事?”
“李科長來了。”
王主任立刻站起身,伸手示意,“是這樣,咱們院趙秀蘭和她侄女陸梨有點家庭糾紛,涉及撫卹金的問題。您是廠保衛科的,這事兒得請您一起處理。”
李科長點了點頭,拉過一把椅子坐下,抬眼看向王主任:“具體甚麼情況?”
王主任拿起桌上那張清單遞給他,語速平穩地說了事情經過。
李科長垂眸聽著,眉頭慢慢皺起來,指尖一下下點著清單上的字跡。
他看完清單,猛地抬頭,眼神銳利地看向趙秀蘭:“趙秀蘭同志,這清單是你寫的?”
“我……我就是隨手記個賬……”
趙秀蘭瑟縮了一下,聲音細得像蚊子哼,頭埋得更低,眼睛盯著自己的鞋尖。
“隨手記賬記得這麼清楚?醫藥費精確到角,伙食費按月算?”
李科長的聲音不高,但字字沉穩有力,他往前傾了傾身子,目光緊緊鎖住趙秀蘭。
“還有,你把孩子的撫卹金存了定期,取錢需要印章,這印章是誰的?”
趙秀蘭抿緊嘴唇,徹底不說話了,只是低頭抹著眼淚,肩膀微微聳動。
李科長又轉向陸梨,眼神緩和了幾分:“小陸,你說說,你怎麼想的?”
陸梨轉過身,面對著他,脊背挺得筆直。
她的棉襖有些大,空蕩蕩地掛在身上,更顯得人瘦弱,但她的眼神亮得驚人。
“李科長,我不要別的,就要我爸媽留下的錢。”
她的聲音清晰又平靜,攥緊的拳頭緩緩鬆開,“存摺是我的名字,但取錢要印章,印章在我叔嬸那兒。我想請街道和廠裡出面,幫我把錢取出來。該還我嬸這半年的花費,我一分不會少,剩下的,我自己管。”
“你自己管?”王主任忍不住插話,皺著眉打量陸梨,“你才十七,又病著……”
“我病好了。”
陸梨抬眼看向王主任,眼神堅定,“而且馬上就進廠上班了,我能養活自己。”
屋裡安靜了幾秒。
爐子裡的煤塊噼啪響了一聲,驚碎了滿室的沉寂。
李科長和王主任對視一眼,彼此交換了個眼神。
李科長清了清嗓子,開口說道:“這事兒得按程式辦。第一,趙秀蘭同志,你把存摺、撫卹金證明,還有取款印章,現在回家取來。”
“第二,小陸,你要拿回存摺可以,但鑑於你還沒成年,街道和廠裡得指定個臨時監管人,等你滿二十歲再把錢全交給你。第三,這半年你的花費,得一筆筆算清楚,該給趙秀蘭的得給。”
“我同意。”陸梨立刻抬眼直視著李科長,攥緊指尖,語氣斬釘截鐵。
趙秀蘭猛地抬起頭,眼睛腫得像桃子,瞪視著眾人,聲音裡帶著委屈的尖細:“那我這半年白照顧她了?”
“怎麼叫白照顧?”
王主任啪地放下手裡的搪瓷缸,沉下臉,眼神銳利如刀。
“你是她親嬸子,再說了,你拿人家一千多塊錢存定期吃利息,這利息抵你的人工還不夠?”
趙秀蘭張了張嘴,嘴唇哆嗦著,被堵得半天沒擠出一個字,耷拉下眼皮,悻悻地低下頭去。
“行了,都先回去。”
李科長蹭地站起身,手掌在桌沿上輕輕一拍,目光沉穩地掃過眾人,“趙秀蘭,你現在就去取東西。小陸,你在這兒等著。王主任,麻煩您跑一趟廠工會,把陸梨父母撫卹金的原始檔案調出來。咱們下午兩點,還在這兒,把事情了結了。”
趙秀蘭慢吞吞地扶著桌角站起來,脊背佝僂得像一截枯木,耷拉著眼皮,一步一挪地往外走。
經過陸梨身邊時,她腳步陡然一頓,猛地側過臉,眼珠狠狠剜了陸梨一眼,用只有兩個人能聽到的氣音咬牙道:“你等著。”
陸梨垂著眼簾,指尖緊緊攥成拳頭,目光落在鞋面的補丁上,自始至終沒看她一眼,也沒應聲。
趙秀蘭走了。
王主任也抓起搭在椅背上的棉襖,抖了抖灰塵披在肩上,匆匆出去了。
屋裡只剩下李科長和陸梨。
李科長從兜裡摸出皺巴巴的煙盒,指尖夾出一支菸,在桌角篤篤地磕了磕,卻沒點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