帳內沉默。
參軍沈策的位置空著,由副參軍暫代,那年輕人低著頭,不敢開口。
雲崢抱臂立於帳角,目光落在地圖上狼牙隘的位置,若有所思。
“我去。”
楚祈北的聲音從帳門處傳來。
他一身銀甲未卸,顯然是剛從關外巡防歸來,肩頭還沾著未化的霜雪。
“雲姐姐,我熟悉狼牙隘的地形,咄苾若要詐降,必在隘口設伏,我能提前探出虛實。”
“太險。”雲卿皺眉:“咄苾點名要我親往,你代我去,他不認。”
“那便一起去。”夜冥淵的聲音緊隨其後。
他一身玄袍挾著夜露寒氣踏入,手中拎著個紫檀木匣:“京郊大營三千精銳,可埋伏在狼牙隘外三十里。”
“若咄苾有異動,半個時辰內,我能封死隘口。”
顧時硯最後進來,月白長衫被風吹得微亂,手裡卻捧著卷嶄新的輿圖:“聽風樓探得,咄苾麾下有三千人馬,但糧草僅夠七日。”
“他急著投誠,是真,但王庭中有人不欲他歸附大曜,也是真。”
他將輿圖鋪在案上,指尖點在狼牙隘深處:“此處有條廢棄秘道,是當年雲老將軍開鑿的,匈奴人不知,若事有變故,可從此處撤離。”
雲卿看著三人,忽然覺得頭疼。
她剛在蕭煜面前立了威,如今這三人卻像是約好了似的,寸步不離。
夜冥淵的強勢、顧時硯的周全、楚祈北的執拗,像三面鏡子,照得她無處遁形。
“諸位。”她沉聲道:“此去狼牙隘,是接降,不是打仗。”
“帶太多人馬,咄苾生疑,帶太少,恐遭暗算,我意——”
她頓了頓:“帶三百輕騎,由我親率。”
“夜侯爺的京郊精銳埋伏在隘外,顧公子的暗哨提前布入秘道,小北……”
她看向楚祈北:“你隨我同行,但不可擅動。”
楚祈北眼睛一亮,像只被主人點了名的幼犬,連聲應道:“好!我聽話!”
夜冥淵與顧時硯對視一眼,各自頷首。
這是三人之間的默契——大戰當前,不爭。
……
三日後,狼牙隘。
深秋的北境已飄起細雪,狼牙隘兩側山崖如巨獸獠牙,將狹窄的穀道咬在中央。
雲卿一馬當先,玄色大氅被風吹得獵獵作響,肩頭白紗隱約可見。
那是野狼谷留下的傷,尚未痊癒。
楚祈北緊隨其側,銀甲在雪光下泛著冷冽的光澤。
他手裡攥著韁繩,指節泛白,目光卻始終落在雲卿身上,生怕她有何閃失。
“雲姐姐。”他壓低聲音:“前方就是隘口,咄苾該在帳中相候。”
雲卿勒住馬韁,抬手示意身後三百輕騎止步。
她獨自策馬上前,聲音清亮,傳遍穀道:“大曜北境兵馬副元帥雲卿,前來接見右賢王!”
穀道深處,傳來一陣馬蹄聲。
數十騎匈奴武士簇擁著一道魁梧身影緩緩而出,那人滿臉虯髯,眼眶深陷,正是右賢王阿史那咄苾。
“雲元帥。”咄苾的漢話生硬,卻帶著幾分刻意的恭敬:“本王等候多時了。”
他翻身下馬,竟是要朝雲卿行禮。
雲卿端坐馬上,未動,目光卻落在他身後,那些匈奴武士的手,皆按在刀柄上。
“右賢王不必多禮。”她淡淡道:“降書我已看過,永世歸附,歲歲朝貢,可是真心?”
“真心!絕對真心!”咄苾抬頭,眼底閃過一絲雲卿未能捕捉的異色:“左賢王那個蠢貨,妄圖與大曜為敵,死有餘辜。”
“本王仰慕天朝已久,願為陛下……”
話音未落,穀道兩側山崖上,忽然傳來一陣異響!
雲卿瞳孔驟縮——是滾石!
咄苾竟在兩側埋伏了人手!
“退!”
她厲喝出聲,破虜劍出鞘,劍光如虹,將迎面砸來的一塊碎石劈成兩半。
楚祈北反應極快,銀槍橫掃,將雲卿坐騎身側的空隙護住,同時高聲喝令:“列陣!後撤!”
但已晚了。
穀道狹窄,三百輕騎無法展開,滾石如雨而下,瞬間將陣型衝散。
咄苾狂笑著翻身上馬,聲音粗糲如砂紙:“雲家的小丫頭,你以為本王真會降?左賢王是蠢,但本王更狠!拿你的人頭,去換王庭的大位!”
他猛地揮刀,身後匈奴武士如潮水般湧出,竟有數千之眾!
雲卿的心沉了下去——中計了。
咄苾不是詐降,是誘殺。
他真正的兵力,遠不止三千。
“雲姐姐,走秘道!”楚祈北一槍挑落迎面而來的匈奴百夫長,銀甲上已濺滿血汙:“我斷後!”
“一起走!”
“不行!”楚祈北迴頭看她,眼底是少年人罕見的決絕:“你傷未愈,不能硬拼!秘道狹窄,騎兵無法通行,你帶十人先走,我……”
一支流矢破空而來,直取雲卿後心!
楚祈北瞳孔驟縮,想也不想地縱身撲上——
“噗嗤!”
箭矢入肉的聲音,清晰得令人心悸。
楚祈北的左肩,被那支狼牙箭貫穿,鮮血瞬間浸透銀甲。
他卻笑了,笑得像個傻子:“雲姐姐……沒事就好……”
“小北!”
雲卿接住他下墜的身軀,破虜劍在手中顫抖。
她從未見過這樣的楚祈北——臉色慘白,唇角卻還帶著笑,像是完成了一件心願。
“走……”他抓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驚人:“秘道……在右側山崖……第三塊巨石後……”
雲卿咬牙,將他負在背上,玄色大氅被鮮血浸透,黏膩地貼在肌膚上。
她揮劍斬殺兩名攔路的匈奴兵,朝著右側山崖疾衝而去。
咄苾的狂笑聲在身後迴盪:“追!別讓雲卿跑了!本王要活的!”
……
秘道內,漆黑如墨。
雲卿揹著楚祈北,在狹窄的甬道中艱難前行。
身後傳來追兵的腳步聲,還有火把的光亮,像毒蛇的信子,一寸寸逼近。
“雲姐姐……”楚祈北的聲音微弱,卻還在笑:“你放我下來……我擋著……”
“閉嘴。”雲卿的聲音發緊:“省著力氣,別說話。”
“可是……我好開心……”他像個得了糖的孩子,聲音輕得像嘆息:“你揹著我……就像小時候……我摔破了膝蓋……你也這樣揹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