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退三十丈!”他高聲喝令,聲音裡帶著恰到好處的驚惶。
谷口兩側的瞭望臺上,匈奴斥候的火把晃動了幾下,隨即熄滅。
那是發現“獵物”的訊號。
楚祈北勒住馬韁,餘光瞥見谷口陰影處閃過一道寒光。
左賢王的親衛軍,果然在埋伏。
“跑!”他猛地揮劍:“雲家軍敗了!跑啊!”
騎兵們調轉馬頭,馬蹄踏碎枯枝,發出雜亂的聲響。
有人故意摔下馬背。
有人丟下兵器。
有人哭喊著“將軍死了”……全是事先排演好的戲碼。
谷口處,一道雄渾的聲音驟然響起,帶著匈奴人特有的粗糲:“追!一個不留!”
阿史那賀魯親自出馬了。
楚祈北伏低身子,感覺到身後鐵蹄震地的聲響越來越近。
五千匈奴先鋒如餓狼撲食,追著這支“潰軍”長驅直入。
野狼谷地形狹窄,騎兵無法展開,左賢王卻渾不在意。
在他眼裡,這是甕中捉鱉,雲家軍已是砧上魚肉。
“再進,再進……”楚祈北默唸著,目光鎖定谷深處那片油松林。
忽然,前方出現一道人影。
玄色勁裝,墨髮高束,肩頭白紗在夜風中獵獵作響,是雲卿!
她怎麼會在這裡?!
楚祈北瞳孔驟縮,計劃中沒有這一環!
她該在谷側秘道,等訊號放火,而不是站在谷中當靶子!
“雲姐姐——!”他嘶吼出聲,聲音被風聲撕碎。
雲卿卻動了。
她抬手,將一枚訊號彈擲向夜空。
“咻——砰!”
紅色煙花在谷底炸開,像是一朵盛開的血蓮。
剎那間,雁門關方向傳來隆隆聲響,夜冥淵的京郊精銳封死了谷口。
與此同時,谷側山坡上亮起無數火把,顧時硯策反的匈奴叛軍倒戈,將左賢王的後援截成兩段。
但云卿的位置,太危險了。
左賢王發現了她。
那道雄渾的聲音帶著狂喜:“雲家的小丫頭!抓住她!”
數十騎匈奴親衛朝著雲卿撲去。
楚祈北目眥欲裂,猛地調轉馬頭,銀槍橫掃,將身側兩名匈奴兵挑落馬下。
“攔住他們!護住雲姐姐!”
他不要命了。
銀甲在月光下劃出一道凌厲的弧線,楚祈北單騎衝入敵陣,長槍所至,血花四濺。
他左肩一痛,是流矢,但他不管,再一槍,挑落迎面而來的匈奴百夫長。
“雲姐姐,走啊!”
雲卿沒走。
她拔出了破虜劍。
劍身出鞘的龍吟聲穿透廝殺,她迎著楚祈北驚駭的目光,縱身躍上一塊巨石,聲音清亮如鍾,傳遍谷底:
“左賢王!你要找的是我!”
阿史那賀魯勒住馬韁,眯眼望向那道玄色身影。
月光下,女子身形纖細,握劍的手卻穩如磐石,肩頭白紗已被血浸透,分不清是她的還是旁人的。
“雲家的小丫頭。”他大笑:“你爹呢?你兄長呢?讓個女子來送死,雲家軍果然沒人了!”
“雲家軍有沒有人,你馬上便知。”
雲卿抬手,第二枚訊號彈升空。
綠色。
谷外頓時喊殺震天,顧時硯親自率領的聽風樓死士從側翼殺入,專斬匈奴傳令兵。
左賢王與谷口、谷尾的聯絡,瞬間斷絕。
“你以為,這點人馬能困住本王?”阿史那賀魯冷笑:“我五萬騎兵,踏也踏平這野狼谷!”
“五萬?”雲卿笑了,劍尖指向谷側油松林:“左賢王不妨看看,你的五萬騎兵,還剩多少。”
話音未落,第三枚訊號彈升空。
黃色。
楚祈北眼睛一亮——這是他與她約定的訊號,隨她殺出!
但云卿沒有殺出。
她縱身躍下巨石,破虜劍在手中挽出一道劍花,竟是朝著左賢王直撲而去!
“雲姐姐——!”
楚祈北魂飛魄散,不顧一切地追上去。
左賢王身側有十二名親衛,皆是匈奴勇士,她一個人,怎麼敵?!
但有人比他更快。
玄袍翻飛,夜冥淵從谷側斷崖縱身躍下,手中長槍如龍,將兩名攔路的匈奴兵釘在地上。
他落地時踉蹌了一步。
那斷崖有十餘丈高,卻立刻穩住身形,朝著雲卿的方向疾掠而去。
“雲卿,退後!”
雲卿沒退。
她等的就是這一刻。
左賢王見她孤身衝來,狂笑著舉刀相迎。
兩馬相交的瞬間,雲卿忽然俯身,破虜劍貼著馬腹劃過,劍鋒精準地挑斷了左賢王坐騎的前蹄筋腱!
戰馬人立而起,將阿史那賀魯掀翻在地。
“動手!”雲卿厲喝。
谷側油松林裡,春秋、夏冬同時擲出火把。
火油早已潑灑,深秋的松針乾燥如薪,剎那間,火龍順著山坡咆哮而下,將谷底的匈奴騎兵吞沒!
這不是普通的火攻。
雲卿算準了風向,算準了谷底的枯草厚度,算準了匈奴騎兵的鎧甲反光。
火光會驚馬,驚馬會踩踏,踩踏會製造混亂,混亂中,五萬騎兵不如五千步兵。
“撤!向谷口撤!”左賢王在親衛攙扶下爬起,聲嘶力竭。
但谷口處,夜冥淵的長槍已經封死了去路。
“左賢王。”他的聲音冷得像北境的寒冰:“本侯等你很久了。”
混戰持續到天明。
當第一縷陽光刺破硝煙時,野狼谷已變成一片焦土。
匈奴騎兵死傷過半,餘者或降或逃,左賢王被夜冥淵生擒,捆得如同粽子一般扔在雲卿面前。
“雲家的小丫頭……”他滿嘴是血,卻還在笑:“你以為贏了?右賢王已經……已經……”
“已經甚麼?”雲卿俯身,破虜劍抵住他咽喉:“已經帶著你的王庭,向大曜投誠了?”
左賢王瞳孔驟縮。
顧時硯的聲音從谷口傳來,帶著幾分疲憊的笑意:“卿卿,右賢王的降書,我已送到你父帥帳中,阿史那部……從此再無左賢王了。”
雲卿收劍,轉身望向谷中。
楚祈北坐在一塊焦黑的巨石上,銀甲殘破,左肩插著半截斷箭,卻還在笑,笑得像個傻子:“雲姐姐……我們贏了……”
她朝他走去,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
肩傷、腿傷、不知何處來的擦傷,都在叫囂,但她不管。
“傻子。”她蹲下身,從懷中掏出那方帕子,按在他血流如注的左肩:“說了讓你誘敵,沒讓你拼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