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跟隨我二十年了,從少年校尉到如今的參軍,南征北戰,數次為我擋箭,我與他是出生入死的袍澤,怎麼會是匈奴奸細?”
他想不通,真的想不通啊!
他的目光掃過帳外,彷彿能看到沈策平日裡恭敬值守的模樣,心口像是被鈍器狠狠砸了一下,沉悶得發疼。
二十年的信任與情誼,如同堅固的鎧甲,此刻卻被這些細碎的疑點,從內部狠狠撬開一道裂縫,冷風灌進來,刺骨的涼。
“爹,我們也不願相信。”雲卿看著爹痛楚的模樣,語氣軟了幾分,卻依舊帶著堅持:“可這些疑點湊在一起,由不得我們不多想。”
“或許……或許是有甚麼誤會,可總得查清楚,才能安心。”
這句話,像是一根細針,刺破了雲嘯最後的僥倖。
他踉蹌著後退半步,扶住桌案邊緣,指節因用力而泛白,臉色瞬間蒼老了幾分。
帳內寂靜無聲,只有他沉重的呼吸聲,每一次呼吸,都帶著錐心的痛。
良久,他深吸一口氣,眼底的痛楚漸漸被決絕取代,只是眼角的紅,洩露了他內心的波瀾。
“我知道了。”他的聲音沙啞得如同砂紙摩擦,卻帶著大將軍的果決:“沈策城府極深,二十年未曾暴露,可見其隱忍,此事需周密部署,萬萬不可打草驚蛇。”
他抬眼看向兩人,目光灼灼:“你們繼續按原計劃行事,裝作依舊為戰術爭執、為私情分心,讓沈策以為你們真的亂了陣腳。”
“我會暗中調動親信,監視沈策的一舉一動,查探他與匈奴聯絡的證據,截斷他的後路。”
“待破了斷水澗,內外夾擊之日,便是收網之時!”
最後幾個字,雲嘯說得字字千鈞,帶著被背叛的怒火,更帶著痛失袍澤的沉重。
帳內的空氣凝重如鐵。
雲嘯目送雲卿與楚祈北躬身退去,帳內只剩他一人。
他緩步走到案前,指尖撫過沙盤上斷水澗的溝壑,半晌,才抬手解下腰間那枚“袍澤同心”的玉佩。
玉佩被體溫焐得溫熱,刻著的字跡早已被歲月磨得光滑,那是二十年前他親手刻下的,一筆一劃,都是年少時的意氣與信任。
他坐在胡椅上,將玉佩攥在掌心,指腹反覆摩挲著那兩個字,眼底的痛楚如潮水般漫上來。
帳外傳來輕叩聲,是他的心腹親兵統領,腳步放得極輕,帶著軍人的肅殺與沉穩。
“將軍。”親兵統領躬身立在帳門處,不敢抬頭。
雲嘯深吸一口氣,壓下喉間的哽咽,聲音沉得像淬了冰,卻掩不住一絲沙啞:“傳我令,調你麾下最得力的十人,分成五組,日夜輪換,暗中……監視沈策。”
他頓了頓,指尖收緊,玉佩的稜角硌得掌心生疼:“他的一言一行,見了甚麼人,去了甚麼地方,哪怕是深夜出帳解手,都要一字不差地記下來。”
“記住,務必隱秘,不許打草驚蛇。”
“另外……”雲嘯的聲音又沉了幾分,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查他帳中往來信件,尤其是近一個月的,還有,盯緊營外的密松林。”
親兵統領心頭一震,卻不敢多問半句,只沉聲應道:“末將領命。”
“去吧。”雲嘯揮了揮手,目光重新落回掌心的玉佩上。
帳簾再次落下,帳內又恢復了死寂。
親兵統領的腳步聲漸漸遠去,雲嘯卻依舊坐在那裡,攥著玉佩,久久沒有動彈。
窗外的月光透進來,落在他鬢角的幾縷銀絲上,竟生出幾分蒼涼。
二十年的袍澤,二十年的生死與共,怎麼就走到了這一步?
他閉上眼,眼前卻全是沈策當年替他擋箭時的模樣,滿身是血,卻還笑著說“將軍無礙,末將還能戰”。
心口像是被生生撕開一道口子,疼得他幾乎喘不過氣。
……
夜色如墨,潑灑在雲家軍的營寨之上。
巡夜的梆子聲敲過二更,絕大多數營帳都已熄了燭火,唯有沈策的帳中,還亮著一盞昏黃的油燈。
帳門緊閉,窗紙被剪出一道極細的縫隙,冷風順著縫隙鑽進來,吹得油燈芯子不住搖曳。
沈策背對著帳門,手裡攥著一卷揉得發皺的紙條,指尖因用力而泛白。
白日裡中軍帳的爭執還在他腦海裡迴盪。
楚祈北拍著沙盤力主強攻谷口,雲卿怒目圓睜厲聲駁斥,兩人劍拔弩張,連周擎和魏延的勸解都聽不進去,半點不似作偽。
“意氣之爭。”他低低冷笑一聲,眼底閃過一絲得意:“火攻之策被桐油沙土堵死,強攻谷口又是自投羅網,雲嘯啊雲嘯,你這一雙左膀右臂,倒是幫了我大忙。”
他轉身走到桌案前,從硯臺底下摸出一枚小小的蠟丸,又取過一支細毛筆,就著微弱的燭光,將紙條上的字一字不差謄抄上去——
“明日卯時,雲家軍三萬精銳強攻谷口,速調援軍佈防,甕中捉鱉”。
筆尖落在紙上,發出細碎的沙沙聲,每一筆都透著志在必得。
謄抄完畢,他又仔細核對了一遍,確認沒有疏漏,這才小心翼翼將紙條塞進蠟丸,捏緊封口,又在蠟丸外層裹了一層油紙,確保不會被露水打溼。
做完這一切,他沒有立刻傳信,反而走到帳窗邊,撩起一角窗紙,警惕地打量著外面的動靜。
巡夜計程車兵正提著燈籠走過,腳步聲沉穩有序,火把的光芒將他們的影子拉得老長。
沈策屏息凝神,直到腳步聲徹底遠去,這才縮回身子,從懷中摸出一支短笛,湊到唇邊,吹出一聲極輕的鳥鳴。
那聲音極像夜梟的啼叫,短促而沙啞,在寂靜的夜裡一閃而過,尋常人聽了,只會以為是山野間的尋常動靜。
他屏息等待著,一顆心漸漸提了起來。
約莫過了半盞茶的功夫,帳外終於傳來三聲叩門,輕得幾乎微不可聞,正是他與匈奴探子約定的暗號。
沈策眼底精光一閃,快步走到帳門邊,沒有立刻開門,而是壓低聲音問道:“三更半夜,何人叩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