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卿垂眸看著他的發頂,烏黑的髮絲間沾著一點不易察覺的晨露溼意,陽光落在上面,泛著細碎的光。
恍惚間,就想起方才帳外,他擲地有聲地喊著“我楚祈北的眼,從來只看雲姐姐一人”。
想起他急得額頭冒汗、手足無措的模樣,想起他眼底毫不掩飾的焦灼與懇切,心口忽然狠狠一咯噔。
小北,他……
楚祈北揉按的動作頓了頓,察覺到她的走神,抬頭看她,恰好撞進她怔忪的目光裡。
那目光裡帶著驚訝、恍然,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柔軟,讓他耳尖倏地紅透,連帶著脖頸都染上了薄紅:“雲姐姐。”
他連忙移開視線,清了清嗓子,故作鎮定地加快了手上的動作,聲音卻比剛才更低了些:“好、好了,藥膏得揉開才管用,你這幾日別多走動,議事或者有事,都喊我來接你,不許自己硬撐。”
他說完,飛快地收回手,站起身時,耳根還泛著紅。
“謝謝小北。”
帳內的熱氣嫋嫋,小米粥的清香混著藥膏淡淡的草藥味,瀰漫出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曖昧。
雲卿看著他泛紅的耳尖模樣,又低頭看了看腳踝上殘留的溫熱觸感,心跳忽然亂了節拍,像有小鹿在胸腔裡橫衝直撞,連呼吸都變得有些不穩。
她拿起案上的粥碗,低頭抿了一口,溫熱的粥滑過喉嚨,卻壓不住心頭的燥熱。
“你用過早膳了嗎?”隨口問道。
“沒。”楚祈北脫口而出,語氣乾脆,帶著少年人的直白,耳尖的紅又深了幾分,卻大大方方地看著她。
雲卿抬眸看他,見他眼神清亮,目光落在食盒裡另一副擺得整整齊齊的碗筷上,心頭忽然軟了軟。
她將粥碗往旁邊挪了挪,騰出半邊案几,語氣帶著幾分不容拒絕的篤定,卻又藏著不易察覺的溫柔:“站著做甚麼?一起用。”
“好,謝謝雲姐姐!”楚祈北眼睛一亮,眼底閃過明顯的歡喜,腳步輕快地走過去落座,動作利落,半點沒有手足無措的樣子,只是落座時,刻意放輕了動作,生怕碰響了碗筷。
“謝我做甚麼,這早膳是你端來的。”她為他夾了小塊醬菜:“快吃吧!”
食盒裡的粥還冒著熱氣,脆醬菜的香氣混著晨光漫開來。
楚祈北看著碗裡的醬菜,好多年前的事情,經過歲月,又開始重演了。
“等會出去,記得還要接著演。”雲卿提醒著說。
奸細還沒有抓住,他們還不可以掉以輕心。
“這是自然,只是雲姐姐……”楚祈北點頭,眉眼彎著,語氣帶著幾分陽光的篤定,還有點小撒嬌的意味:“無論我們怎麼吵,你可不能真的生氣。”
“知道啦,知道啦!”雲卿淺笑。
楚祈北看著她的笑,心裡甜絲絲的,只覺得這麼多年的獨軍奮戰,努力朝她所喜歡的目標奮鬥,在這一刻都值得了。
他拿起勺子,大口喝了口粥,目光卻忍不住黏在雲卿的側臉上,看她垂眸喝粥時纖長的睫毛,唇角不自覺地彎著,連平日裡覺得尋常的小米粥,都像是摻了蜜。
雲卿察覺到他的目光,沒抬頭,只輕輕咳了一聲:“咳,快吃,你別忘了,你我之間正在吵架,你不可待在我的營帳內太久。”
“哦。”楚祈北嘟了嘟嘴,眼底滿是笑意。
帳內的曖昧氣息,像粥碗裡嫋嫋升起的熱氣,纏纏綿綿,恰到好處。
……
兩人正沉默著用膳,帳簾忽然被輕輕掀開,春秋和夏冬端著洗漱的銅盆走了進來。
瞧見帳內的光景,兩人腳步齊齊一頓,對視一眼,眼底都閃過了然的笑意。
春秋率先反應過來,忍著笑上前,將銅盆擱在角落的架子上,語氣恭敬卻帶著幾分揶揄:“大小姐,楚校尉,早膳可還合口味?”
夏冬也跟著附和,目光在兩人面前的碗筷上轉了一圈,臉上還帶著幾分被“訓斥”後的拘謹,小聲道:
“方才見楚校尉端著食盒過來,就猜著您是來給大小姐送早膳的,沒想到竟陪著一起用了。”
雲卿抬眸看她,想起剛才帳外那場戲,夏冬雖是全然不知情的“局外人”,卻憑著本能的順從與慌亂,把“無辜被遷怒”的模樣演得真切,反倒讓這場戲更具說服力。
她放下碗筷,語氣裡是帶著實打實的讚賞:“剛才帳外之事,委屈你了,你反應快,也沉得住氣,倒是幫了我們大忙。”
夏冬一愣,沒料到大小姐會突然提起這事,還這般誇她,臉頰瞬間漲紅。
連忙躬身回話,語氣依舊帶著幾分恭謹:“大小姐說笑了,我沒做甚麼,就是……就是沒敢亂說話。”
“這就夠了。”雲卿彎了彎唇角,眼底帶著暖意:“軍營不比府裡,往後遇事多些鎮定,也是好事。”
“回頭讓春秋給你取兩匹錦緞,算是謝禮。”
“謝大小姐恩典!”夏冬喜出望外,再次躬身道謝,先前的拘謹雖淡了些,卻依舊守著主僕本分。
看向楚祈北時,也只是規矩地頷首示意。
楚祈北坐在一旁,聽著雲卿誇讚夏冬,耳根的紅還沒褪去,卻大大方方地點頭附和,語氣爽朗:
“雲姐姐說得對,剛才多虧了你沉著,你那副無措的樣子,正好坐實了‘誤會’。”
這話一出,夏冬更是不好意思地低下頭,雙手拘謹地交在身前:“多謝楚校尉讚賞,只要沒誤事就好。”
“夏冬,你也不必多禮了。”
春秋在一旁看得好笑,卻只抿著唇,沒敢多打趣,只上前兩步,語氣恭敬:“大小姐、楚校尉,奴婢們先下去收拾,不打擾二位用膳。”
“嗯。”雲卿頷首,看著兩人手腳麻利地收拾起碗筷。
臨走時,春秋目光在兩人之間輕輕掃過,眼底滿是笑意。
無論是京城的夜侯爺。
還是顧公子。
她覺得她家小姐唯有在楚校尉面前,更有自我一些。
“奴婢告退。”夏冬也跟著躬身,兩人輕手輕腳地退了出去,帳簾被輕輕落下,恢復了先前的寂靜。
帳簾再次落下,帳內又恢復了寂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