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想想,北境的仗總有打完的那天,匈奴總有被趕走的那天,屆時你們父子三人班師回朝,總得有個家可回,總得有個溫暖的地方等著你們。”
“若是祖父也走了,這府中空無一人,冷冷清清,你們回來時,連一口熱飯都吃不上,那算甚麼家?”
雲卿的眼淚瞬間決堤,順著臉頰滾落,砸在衣襟上,洇溼了一片。
“再者。”鎮國公繼續說道,聲音漸漸低沉,帶著幾分凝重:“朝中局勢複雜,太子雖廢,但其黨羽仍在,新的儲君未定,各方勢力蠢蠢欲動。”
“你爹手握北境重兵,如今又得了自主調配之權,難免會遭人忌憚,被人構陷。”
“祖父留在京都,便是要為你們穩住後方,盯著朝中的風吹草動,為你們擋下那些明槍暗箭,為你們留一條後路。”
他走上前,輕輕拍了拍雲卿的肩膀,語氣帶著濃濃的期許與牽掛:“卿兒,你放心去北境,祖父身子還硬朗,能守得住這個家,守得住咱們雲家的根基。”
“你在前線安心打仗,護好你自己,護好北境的百姓,等你們凱旋歸來,祖父一定在府中備好熱酒佳餚,為你們接風洗塵。”
“祖父……”雲卿哽咽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只能撲進老國公的懷裡,緊緊抱住他。
鎮國公的懷抱溫暖而寬闊,像是兒時那般,能隔絕所有的風雨與危險。
他輕輕拍著雲卿的後背,像是在安撫一個受了委屈的孩子,眼底卻也早已溼潤,淚水順著皺紋縱橫的臉頰滑落,滴在雲卿的發頂。
“好孩子,別哭。”老國公的聲音帶著幾分顫抖:“咱們雲家的兒女,流血不流淚,你此去北境,是為了家國,是為了百姓,是何等榮耀之事。祖父為你驕傲,為你自豪。”
雲卿緊緊咬著唇,強忍著淚水,用力點頭。
她知道祖父說得對,家國不能兩全,她要守好國,祖父便要守好家。
這一去,山高路遠,風雨兼程,可她的身後,有祖父守著的家,有云家世代相傳的忠魂,便甚麼也不怕了。
鎮國府內,暖爐的火光跳躍,映著祖孫二人相擁的身影,暖意融融,卻又帶著幾分離別的傷感。
這份牽掛,這份堅守,這份家國大義,如同冬日裡的暖陽,驅散了所有的寒冷,也讓人心頭髮燙,熱淚盈眶。
……
雲卿原定三日後啟程,鎮國公特意吩咐後廚備了一桌清淡的宴席,就設在歸雁堂的庭院中。
月色皎潔,灑下一地清輝,暖爐裡的銀骨炭燃得正旺,映得滿院光影溫柔。
夜冥淵如約而至,依舊是一襲玄袍,墨髮高束,腰間纏著一柄軟劍,劍穗上的玄色流蘇隨步履輕晃,身姿挺拔如松,自帶一股凜冽的英氣。
他剛踏入庭院,便將一個沉甸甸的錦盒遞到雲卿面前:“北境氣候乾燥,這是軍中特製的潤膚膏和凍瘡藥,你帶著。”
錦盒開啟,裡面整整齊齊碼著幾罐藥膏,皆是用精緻的瓷瓶裝著,看得出是精心準備的。
顧時硯隨後趕來,青衫磊落,手中提著一個食盒,臉上帶著溫潤的笑意:“你此次去北境,山高路遠,我特意讓人做了些便攜的糕點,路上可墊墊肚子。”
他將食盒遞給於嬤嬤,目光落在雲卿身上,眼底藏著不易察覺的溫柔與不捨。
三人圍坐在石桌旁,鎮國公因年邁早睡,庭院中只剩他們三人,伴著淡淡的花香與炭火的暖意,氣氛寧靜而愜意。
“此次北境之行,怕是兇險重重。”夜冥淵率先開口,聲音低沉:“匈奴主力近期異動頻繁,太子餘黨或許也會在途中作祟,你務必小心。”
他從懷中取出一枚玄鐵令牌,放在桌上:“持此令牌,可調動沿途所有驛站的資源,若遇危險,也能就近求援。”
雲卿拿起令牌,指尖觸到冰冷的金屬,心中卻是一暖。
夜冥淵對她是真的信任吧?
之前給了她能調動京郊大營的虎符,雖然後來她歸還了,可這份信任,她會銘記在心。
“多謝夜侯爺費心。”
顧時硯也跟著補充:“聽風樓已在沿途佈下暗哨,若有任何異動,會第一時間傳信給你。北境的暗線也已備好,你抵達後,自會有人與你聯絡。”
他望著雲卿,語氣帶著幾分鄭重:“萬事以自身安全為重,不必急於求成。”
雲卿點點頭,心中滿是感激。
她舉起面前的茶杯,對著兩人淺淺一笑:“此番前往北境,多得二位相助,雲卿無以為報,只能以茶代酒,敬二位一杯。”
夜冥淵與顧時硯同時舉杯,三人輕輕一碰,茶水清冽,卻映著彼此眼中的赤誠。
席間,他們聊著北境的山川地貌,聊著匈奴的作戰習性,也聊著京中的局勢。
夜冥淵話不多,卻句句切中要害,皆是關於行軍打仗的實用建議。
顧時硯則溫文爾雅,不僅說著情報相關的事宜,還偶爾提及北境的風土人情,緩解了離別的凝重。
雲卿靜靜聽著,偶爾插幾句話,目光在兩人之間流轉,心中感慨萬千。
前世,她孤立無援,最終落得家破人亡的下場。
今生,卻有這樣兩位志同道合的友人,為她保駕護航,何其有幸。
就在這時,院外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伴隨著夜冥淵貼身小廝壓低的呼喊:“侯爺!侯府急報!老夫人舊疾復發,此刻正咳得厲害,讓您即刻回府!”
夜冥淵臉色微變,垂在身側的手幾不可察地攥了攥,這恐怕……
他下意識地摸了摸腰間的軟劍,又抬眼看向雲卿,目光裡帶著幾分歉意與無奈:“府中有事,我需立刻回去看看。”
“好,侯爺若是有事,雲卿自當義不容辭。”
“多謝。”夜冥淵沒有多言,轉身大步流星地離開了庭院。
玄袍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中,只留下一陣倉促的風聲。
只有夜冥淵心中清楚,母親定是聽聞了他近日頻頻往鎮國公府跑的訊息,故意裝病召他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