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卿直視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我想和王爺,和離。”
蕭煜的瞳孔驟然緊縮,彷彿聽到了甚麼天大的笑話。
他緩步走近,居高臨下地看著她,語氣冷得像冰:“和離?雲卿,你又在玩甚麼把戲?”
“我沒有玩把戲。”雲卿迎上他冰冷的目光,神色坦然:“王爺不愛我,我亦不願再困於這王府囚籠,和離,於你我而言,皆是解脫。”
蕭煜盯著她的眼睛,試圖從中找出半分偽裝的痕跡,可那雙清澈的眸子裡,只有平靜和決絕,沒有半分從前的痴纏與怨懟。
這太反常了。
他認識的雲卿,是那個十二歲便對他情根深種,哭著鬧著要嫁給他的將門嫡女。
是那個為了他,不惜與整個京城為敵,哪怕被他厭棄,也死纏爛打的瘋丫頭。
這樣的她,怎麼會主動提出和離?
蕭煜薄唇勾起一抹譏誚的弧度:“新花樣倒是別緻,本王倒是小瞧了你。”
他頓了頓,目光愈發冷冽:“你以為,用和離來要挾本王,本王便會對你另眼相看?”
“我沒有要挾王爺。”雲卿的聲音依舊平靜:“我是認真的。和離之後,我會立刻搬出王府,回雲家居住,此生絕不再踏入北幽王王府半步。”
蕭煜的臉色沉了下來。
和離?
他不是沒想過。
雲卿的驕縱蠻橫,早已讓他厭煩至極,若非礙於雲家手握重兵,鎮守邊疆,他早就廢了她的王妃之位。
可他不能。
如今北境匈奴蠢蠢欲動,正是需要雲家將士鎮守的時候。
若是此時與雲卿和離,定會惹得鎮國公不滿,軍心浮動,於大曜而言,絕非好事。
再者,雲卿是父皇親賜的王妃,若是傳出和離的訊息,天下人定會以為是他蕭煜容不下發妻,苛待將門之女,屆時,他的聲譽也定會受損。
這些,雲卿不可能不知道。
蕭煜冷笑一聲,逼近她,強大的氣壓讓周遭的空氣都變得凝滯:“你確定要和離?”
“我十分確定。”雲卿毫不退縮。
“呵。”蕭煜伸手,扼住她的下巴,指腹的力道帶著幾分狠戾:“雲卿,你倒是說說,你憑甚麼覺得,本王會答應你?”
“我知道王爺顧慮甚麼。”雲卿忍著下巴的刺痛,目光依舊清明:“王爺擔心雲家兵權動搖北境?我可以親筆寫信給父兄,告知和離是我所願,絕無半點怨懟。”
蕭煜的眸色愈發深沉。
這個提議,的確合情合理。
可他不信,雲卿會如此輕易地放手。
他鬆開手,後退一步,語氣帶著濃濃的嘲諷:“你就這麼想離開本王?還是說,你認定了本王不敢答應,故意用這話來激我?”
“我只是想放過我自己,也放過王爺。”雲卿輕輕揉著下巴,聲音裡帶著一絲釋然:“從前是我執念太深,做了許多蠢事,惹王爺厭煩,如今我想通了,強求來的,終究不是自己的。”
蕭煜盯著她看了許久,見她神色坦蕩,無半分作偽,心頭的煩躁更甚,冷聲道:“和離之事,休要再提。”
他轉身便走,雲家兵權在握,北境匈奴虎視眈眈,此時和離,無異於自斷臂膀,他不可能應允。
“王爺!”雲卿追上前,攔住他的去路:“我是認真的!”
蕭煜猛地回頭,眼神森寒如刀:“雲卿,你鬧夠了沒有?!”
“我沒鬧。”
“沒鬧?”他的聲音裡帶著壓抑的怒火:“你以為本王不知道你的心思?你不過是想借著和離,讓本王對你上心!告訴你,不可能!”
“我沒有!”雲卿急聲辯解:“我是真的想和離!”
“夠了!”蕭煜厲聲打斷她:“想和離?除非……”
他的目光落在她臉上,帶著毫不掩飾的殘忍,一字一句道:“除非你再撞一次假山,死在本王面前,本王便即刻寫和離書,讓你乾乾淨淨地離開!”
雲卿渾身一震,如遭雷擊。
她怔怔地看著眼前的男人,指尖死死摳住掌心,指甲嵌進肉裡,卻感覺不到半分疼。
心頭那一點殘存的悸動,瞬間被這刺骨的話語碾碎,化作一片冰冷的灰燼。
原來,他對她的厭惡,竟已到了這般地步。
也好,這般也好。
徹底死心,方能徹底解脫。
雲卿緩緩站直身體,眼底的最後一絲波瀾也歸於平靜。
她看著蕭煜,聲音輕得像風,卻帶著斬釘截鐵的決絕:“好。”
“若有一日,我當真死了,還望王爺,遵守今日之諾。”
雲卿望著蕭煜決絕離去的背影,忽然覺得一陣荒誕的好笑。
她當年費盡心思,賭上雲家滿門榮耀求來的姻緣,如今竟要費盡心思,求一個和離的結局。
真是諷刺至極。
怪不得世人常說,女兒家當矜持守拙,不該痴心錯付,強求不屬於自己的緣分。
愛情從來都該是兩情相悅,一廂情願的糾纏,只會讓兩個人都身陷囹圄,苦不堪言。
這一夜,蕭煜離開冷泉殿後,便再沒有回來。
雲卿獨自躺在冰冷的床榻上,前塵舊事化作猙獰的噩夢,一遍遍在她眼前重演。
雲家滿門抄斬的血泊,刑場之上的呼嘯寒風,還有祖父臨終前,那雙滿是不甘與心疼的眼睛。
她猛地從噩夢中驚醒,冷汗浸透了中衣,抬手撫上心口,劇烈的心跳聲在寂靜的殿宇裡格外清晰。
還好,她回來了。
還好,一切都還來得及。
這輩子,無論付出多少代價,她都要護住雲家,護住祖父,要自由自在地活下去。
……
次日。
晨起的陽光透過窗欞,灑在案几上。
於嬤嬤端來熱騰騰的蓮子粥和精緻的點心,都是她從前愛吃的。
雲卿用完早膳,便吩咐於嬤嬤:“嬤嬤,備馬車,我要回鎮國公府。”
前世她被情愛迷了心竅,滿心滿眼都是蕭煜,竟連最疼愛她的祖父都疏於探望。
後來她身陷囹圄,年邁的祖父為了救她,奔走朝堂,耗盡心力,最終抑鬱而終。
祖父走後,雲家失去了最大的靠山,那些落井下石的人便蜂擁而上,將雲家推入萬劫不復的深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