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璟當時只以為這只是一紙憑證，安撫芸娘而已，哪裡想到今日會成為索命的繩索。
他更沒想到，芸娘手中還拿著這樣東西！
“我……我……”
裴璟腦中一片空白，想否認，但那白紙黑字，還有官府的印鑑，如何能否認得了？
芸娘見裴璟不答，哭得更厲害了，砰砰磕頭：“大人明察！這婚書千真萬確！民女與將軍情投意合，在江南相依為命，將軍憐惜民女，便與民女拜了天地，還在官府記了檔。將軍說……說等回京就接民女進府，給民女名分。可將軍回京後，就將民女安置在外宅，再也不提此事。民女知道將軍已有正室夫人，不敢爭搶，只求一個安身立命之所，能讓孩子名正言順。可今日聽說夫人要告官和離，民女……民女怕將軍為了挽留夫人，就不要我們母子了！民女這才斗膽前來，求大人做主，給民女和孩子一條活路啊！”
芸娘哭得梨花帶雨，情真意切。
沈明達臉色鐵青，看向裴璟的目光已滿是寒意。
《大周律·戶婚律》明文規定，諸有妻更娶妻者，徒一年；女家，減一等。若欺妄而娶者，徒一年半；女家不坐。各離之。
裴璟已有正妻謝韞儀，卻在江南又與芸娘登記娶妻，這是有妻更娶，是重罪！
謝韞儀一直冷眼旁觀著這場鬧劇，心中並無多少驚訝。
芸孃的存在，她早已知曉。
那日施粥時，她總覺得有人在看她，那目光黏膩如蛇，讓她百般難受，她回頭看去，卻並未發現那人，只是後來她派人去查，居然查到了裴璟身上！
裴瞻元與程氏因為裴環之事鬧了矛盾，裴璟回京之事程氏鞭長莫及，到底是沒完全抹除蛛絲馬跡，謝韞儀派嚴伯查了一番，直接順藤摸瓜查到了裴璟這些年的下落，就好像是有人準備好了一切線索，等著送上門來給她看一樣……
那個人，只會是他，江斂。
謝韞儀手指微蜷，裴璟與芸娘在江南的事，她派嚴伯查了個清楚，同時還知道了點別的事情，發現裴璟帶回來的這個芸娘，並不像表面那樣人畜無害。
謝韞儀一直冷眼旁觀著這場鬧劇，心中並無多少驚訝。
芸孃的存在，她早已知曉。
那日城外施粥，她總覺得有一道黏膩如蛇的目光纏繞在背，讓她極不舒服，回頭望去，卻只看到攢動的人頭，並無異樣。
可那感覺太過鮮明，她留了心，回府後便吩咐嚴伯暗中查探。
程氏因裴璟之妹裴環的事，與公爹裴瞻元鬧得不可開交，對遠在江南的裴璟難免鞭長莫及，行事便不如在洛陽時那般滴水不漏。
嚴伯是祖父帶出來的人，是何等老練之人，順著蛛絲馬跡查去，竟真的摸到了裴璟這些年的大致蹤跡，甚至查到了他身邊多了一個名叫芸孃的女子。
線索來得有些過於順暢，彷彿有人提前梳理好，只等他們來發現。
謝韞儀當時心中便有了猜測——能有此能力，又如此瞭解裴家內情，還樂於將裴璟的把柄遞到她手中的，除了江斂，還能有誰？
他看似冷淡疏離，卻總在暗處為她鋪平道路，掃清障礙。
謝韞儀手指在袖中微微蜷起，心湖泛起一絲難以言喻的漣漪。
江斂……
嚴伯查到的，遠不止芸孃的存在。
順著這條線深挖，一些更隱秘的事情浮出水面。
原來，裴璟與芸孃的相識，並非簡單的英雄救美。
芸娘，本名柳芸兒，出身江南畫舫上，她母親便是畫舫的頭牌娘子，自己的姿色自然也不差。
她與裴璟的偶遇是經過精心設計的。
地點、時間、甚至裴璟當時遇到的麻煩，都恰到好處。
而最讓謝韞儀心驚的是，裴璟本來是準備假死回洛陽再做打算，可他在江南曾遭遇過一次意外的刺殺，千鈞一髮之際，正是這位芸娘奮不顧身替他擋了一刀，從此得了裴璟的憐惜，迅速成為他身邊最親近的女人。
那場刺殺，事後查無對證，成了懸案。
可結合芸娘刻意接近的行徑，謝韞儀幾乎可以肯定，那根本就是一場自導自演的苦肉計，目的就是牢牢綁住裴璟。
一個女子，能如此處心積慮，不惜以自身為餌，甚至可能買兇製造救命之恩來攀附一個有權有勢的男人，其心機之深、手段之狠，絕非尋常內宅婦人可比。
這樣的女子，怎會甘於永遠做一個見不得光的外室？
她隱忍蟄伏，隨裴璟回京，被悄悄安置在外宅，忍受著程氏的鄙夷和裴璟若有似無的冷淡，所圖必定不小。
今日，自己當堂狀告婆母、要求和離，鬧得滿城風雨，可這對芸娘而言，簡直是天賜良機。
裴璟若迫於壓力與自己和離，正妻之位空懸，她這個在官府登記在冊又懷著裴家骨肉的人豈不是最有資格上位？
即便不能立刻扶正，至少也能逼得裴璟和程氏給她一個正式名分。
所以，謝韞儀讓大夫給芸娘傳了話，芸娘既然知道這件事，就一定會來。
她必須來，她不僅要來，還要帶上最能證明她和裴璟關係的東西。
芸娘沒讓謝韞儀失望，她拿出了那份婚書。
她要在大庭廣眾之下，在官府公堂之上，坐實自己的身份，逼裴家，也逼所有人承認她。
而自己正好可以借她之力，打破裴璟咬死不和離的僵局。
裴璟有妻更娶是重罪，一旦坐實，別說和離，裴璟自身都難保。
程氏為了保住兒子，保住裴家，別無選擇，只能同意和離。
這一切，都在謝韞儀的預料之中。
或者說，是江斂將線索送到她面前時，她便隱隱看到了這條破局之路。
只是她沒想到，芸娘會來得如此及時，如此恰到好處，簡直像是有人在暗中推動，算準了時機。
謝韞儀的目光，似是不經意地掃過公堂外某個不起眼的角落，那裡有道熟悉的身影一閃而過。
是江斂的人？還是他……親自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