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一道挺拔如松的身影幾乎與夜色融為一體。
男人穿著玄色窄袖常服,未著甲冑,墨髮以玉冠束起,面容輪廓在月光下顯得格外清晰深邃,眉宇間自帶一股沙場淬鍊出的凜冽之氣,此刻卻因眼中漾著的柔和笑意而軟化許多。
正是江斂。
他並未越窗而入,只是站在窗外,隔著半開的窗戶,貪戀地看著燈下佳人。
不過一兩日未見,卻似隔了許久。
見她氣色尚可,眉宇間雖有一絲倦色,但眼神清亮,並無愁苦,他心中稍安。
“巡查宮禁,查到內文學館來了?”
謝韞儀微微挑眉,語氣帶著淡淡的調侃:“指揮使這巡查路線,倒是別緻。”
江斂低笑一聲,目光掃過她手中書卷:“夜深還不歇息,可是有心事?”
他頓了頓:“聽聞你,白日裡……去裴府了?”
謝韞儀並不意外他知道。
她遞和離書之事,雖未大肆聲張,但也未刻意隱瞞,江斂身為禁軍統領,訊息靈通,知曉並不奇怪。
她輕輕“嗯”了一聲,將手中書卷放下,抬眸直視著他,眸光清澈而平靜:“去了。和離書,已當面遞與程夫人。”
江斂心臟微微一縮,即便早有預料,親耳聽她說出,仍感到一陣悸動,是為她終於邁出這一步,也是為她可能面臨的波折而擔憂。
“程氏……沒有為難你?”
他問,語氣不自覺帶上一絲緊繃。
裴府那一家子的做派,他早就知曉,程氏更非善類。
“意料之中。”
謝韞儀語氣淡然,簡單說了她的行蹤,略去了程氏那些難聽的咒罵,只道:“她自然是不願的,但此事由不得她不願。我依律而行,太后與陛下亦有明示,她攔不住。”
她說得輕描淡寫,江斂卻聽出了其中的不易。
與那樣一個胡攪蠻纏,視臉面如命的婦人交涉,豈是輕鬆之事?
他能想象謝韞儀當時是何種神情,必定是如現在這般,沉靜從容,不卑不亢,卻自有一股不容置喙的力量。
他的般般,從來不是需要人呵護的嬌花,她是能獨自面對風雨的喬木。
“般般,”江斂忍不住向前微傾,帶著疼惜,“此事你不必獨自面對。裴家若敢刁難,或有任何陰私手段,告訴我。殿前司雖不便直接插手臣子家事,但我在洛陽,總還有些法子。”
他眼中寒光微閃,任何想傷害她,令她為難的人,他都不會放過。
謝韞儀卻搖了搖頭。窗內燈光映著她的側臉,柔和而靜謐。
“江斂,”她喜歡喚他的名字:“這件事,讓我自己來了斷。”
她抬眼看他,眸光湛然,如秋水映著寒星:“我與裴璟,名存實亡四年。這樁婚事,起於父母之命,終於一場荒唐。如今做個了結,是我與裴家之間的事。你摻和進來,反倒落人口實,於你前程有礙,亦會令太后與陛下為難。”
她頓了頓,語氣更緩:“我知道你擔心我。但有些路,總要自己走完。裴家若要鬧,自有律法,自有公論。我既敢遞這和離書,便已做好了應對一切的準備。你不必為我涉險,也不必為我耗費心神在這些後宅糾葛上。”
江斂望著她,心頭湧起復雜的情緒。
他的般般如此清醒獨立,總是習慣將一切扛在自己肩上,可他恨不得將她護在羽翼之下,免她一絲風雨,卻知她並非籠中雀鳥。
“我知你本事,”江斂嘆了口氣,目光沉沉地看著她:“但般般,在我這裡,你永遠不必獨自硬扛。我可以不直接插手,但至少,讓我知道你的打算,讓我在必要時,能為你做些甚麼。哪怕只是站在你身後。”
謝韞儀心頭微暖。
她知道江斂的心意,也珍惜這份心意。
但正因珍惜,她才更不願將他捲入這灘渾水。
裴家再不堪,也是盤根錯節的世家大族,江斂是天子近臣,手握殿前司,正值盛年,前程遠大,不知多少雙眼睛盯著。
她與裴家和離,已是引人注目,若在這風口浪尖上與江斂過從甚密,甚至讓他公然為自己出頭,必會引來無數非議攻訐,於他仕途有損。
“你的心意,我明白。”
謝韞儀聲音放柔,抬手指尖輕輕拂過窗臺:“只是眼下,你甚麼都不必做,便是對我最大的幫助。好好當你的殿前司指揮使,做好陛下交代的差事。若真有我力所不及,需要你援手之時,我自不會同你客氣。”
她抬起眼眸,對他露出一個極淺的笑容,如冰雪初融,春水微漾:“信我。”
只這兩個字,便讓江斂所有勸阻的話語都堵在了喉間。
他知道她心意已決,這才是他認識的謝韞儀,看似沉靜如水,實則心志如鐵。
她既已決定,必是深思熟慮,有了完全之策。
沉默片刻,江斂終是點頭,目光卻未曾從她臉上移開半分:“好,我信你。但般般,你也需記得,我就在不遠處。三日之後,無論結果如何,裴家若敢傷你一分,我必讓他十分償還。”
謝韞儀心尖微顫,迎著他的目光點了點頭。“嗯。”
窗外夜風拂過,帶來遠處宮簷下鐵馬叮咚的輕響。
兩人隔著半開的窗,靜靜對視了片刻。
萬千言語,盡在不言中。
他知道她的決心與擔當,她懂他的守護與尊重,這或許便是他們之間,最好的相處方式——並肩而立,而非藤蔓相依。
“夜色已深,你早些歇息。”
江斂低聲道,目光流連在她清麗的容顏上:“我該走了。”
“嗯,路上小心。”
謝韞儀頷首,並未挽留。宮禁森嚴,他深夜在此久留終究不妥。
江斂又深深看了她一眼,似要將她的模樣刻入心底,然後才悄無聲息地後退,身形很快融入夜色之中,如同來時一般,了無痕跡。
謝韞儀合上窗戶,將清冷的月光與那人留下的溫暖氣息一併關在窗外。
她回到燈下,重新拿起書卷,心境卻比方才更加寧定平和。
燭火微微跳躍,映亮她沉靜而堅定的眼眸。
三日之期,她等著裴家的答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