芸娘心中惶恐更甚，下意識地抱緊了肚子。
程氏氣得渾身發抖，指著謝韞儀：“你……你竟敢說出如此大逆不道之言！和離？我裴家百年清譽，豈容你說來就來，說走就走？！你生是裴家的人，死是裴家的鬼！想和離？除非我死了！”
謝韞儀早已預料到程氏的反應，神色未變，只站起身，迎向程氏。
“母親息怒，兒媳此舉，絕非一時意氣。裴璟離家四載，音訊全無，依《大周律》，夫君失蹤三年以上，妻可訴請和離。兒媳體念裴家聲譽，亦顧念與裴家舊情，不願對簿公堂，故私下懇請。
和離之後，裴家可對外宣稱裴璟已逝，兒媳守節期滿，自請歸家，如此既可全裴家體面，亦不誤裴璟日後……若他日歸來，亦可另娶淑女，延續香火。於裴家，並無損失，反是兩全之策。”
她為裴家想好了臺階，句句在理，卻又句句戳在程氏的痛處，此刻聽在程氏耳中，簡直是莫大的諷刺。
她的璟兒剛剛回來，還帶了個野女人和野種，謝韞儀卻在這裡口口聲聲說要和離！
“你……你休想！”
程氏臉色鐵青，“甚麼《大周律》，甚麼兩全之策！謝韞儀，我告訴你，只要我活著一天，你就別想踏出裴家大門！你想和離，去攀你的高枝？我呸！我裴家還沒倒呢！輪不到你來作踐！”
“母親言重了。”
謝韞儀微微蹙眉，語氣也冷了幾分：“兒媳並非作踐裴家，只是求一個解脫。母親若執意不肯，兒媳只好稟明太后與陛下，言明此事，請朝廷依律公斷。只是到那時，恐對裴家清譽有損，亦非兒媳所願。”
程氏如遭雷擊，臉色瞬間慘白。
她最怕的，就是謝韞儀將事情鬧大，鬧到御前！
裴家如今在御前早已不得臉，再添上這麼一樁“逼守活寡兒媳不許和離”的醜聞，那真是雪上加霜！
更何況……程氏猛地想起還躲在後面櫃子裡的兒子和那個芸娘！
若是此事鬧開，裴璟活著回來還帶著外室的事情就再也瞞不住了，那才是真正的滅頂之災！
巨大的恐慌和憤怒交織，讓程氏幾乎站立不穩，她指著謝韞儀，手指顫抖：“你……你敢拿太后和陛下來壓我？！”
“兒媳不敢。”
謝韞儀垂眸，語氣卻毫無退讓：“兒媳只是陳述事實，母親，當斷不斷，反受其亂。裴璟生死未卜，兒媳青春年華，何必彼此耽誤，空擔虛名？和離書在此，條件已列明，兒媳嫁妝悉數帶回，此外分文不取，亦不會在外提及裴家半句不是。母親不妨仔細思量。三日後，兒媳再來聽取答覆。”
說完，她不再看程氏青白交錯，氣得幾乎要暈厥過去的臉色，福身一禮，轉身向外走去。
謝韞儀知道程氏絕不會輕易答應，但她已將底線和後果擺明。
三日期限，就看裴家怎麼選擇了。
偏廳內，只剩下程氏粗重的喘息聲，和那份被揉皺又展開、展開又揉皺的和離書。
她跌坐在椅子裡，渾身脫力，腦中一片混亂。
而那個狹小黑暗的櫃子裡，裴璟緊緊摟著瑟瑟發抖的芸娘，聽著前廳謝韞儀那番冷酷的話語，每一個字都像針一樣紮在他的心上。
原來，在他逃避的這四年裡，那個被他拋下的女子，是這樣看待他們之間這荒謬的婚姻，是這樣決絕地想要斬斷這一切。
他忽然覺得，自己這四年的逃避掙扎在謝韞儀面前顯得如此荒唐。
櫃門縫隙透進的微光，映出裴璟慘白而茫然的臉。
他懷中的芸娘怯怯地抬起頭：“璟郎……她……她是要走了嗎？”
裴璟張了張嘴，卻發現喉嚨乾澀得發不出任何聲音。
謝韞儀的腳步聲徹底消失在院落之外，偏廳裡死一般的寂靜，只餘下程氏粗重而壓抑的喘息聲，像破舊的風箱。
她死死攥著那份和離書，紙張的邊緣幾乎要被她捏碎。
走了……她就這麼走了！
“夫人！夫人您怎麼了？您可別嚇老奴啊！”
趙嬤嬤見程氏臉色鐵青，胸口劇烈起伏，卻半晌沒動靜，嚇得連忙上前攙扶，又是順氣又是掐虎口。
程氏猛地回過神，胸中那股憋悶了許久的惡氣，混合著對謝韞儀的恨，對裴璟不爭氣的怒驟然炸開！
她一把推開趙嬤嬤的手，霍然起身，因為動作太猛，眼前又是一陣發黑，她扶住桌角才勉強站穩，然後像瘋了一樣，狠狠將手中的和離書摔在地上，用盡全身力氣踩踏著，嘶聲尖叫道：
“和離？！她想得美！做夢！我裴家就是耗，也要耗死她！她想攀高枝？想跟那個姓江的野男人雙宿雙飛？我偏不讓她如願！她生是裴家的人，死是裴家的鬼！死了也得進我裴家的祖墳，給我璟兒守一輩子寡！”
她罵得聲嘶力竭，額上青筋暴起，哪裡還有半點貴婦的儀態，活脫脫一個市井潑婦。
趙嬤嬤和一干丫鬟婆子嚇得跪了一地，瑟瑟發抖，大氣都不敢出。
罵了一陣，程氏累得喘氣，目光掃過地上被踩得皺巴巴、沾了灰塵的和離書，又想起躲在後面的兒子，怒火再次升騰，厲聲喝道：“那個孽障呢？！還不給我滾出來！”
躲在後頭櫃子裡的裴璟，早已是汗流浹背，臉色灰敗。
方才謝韞儀那番話，字字如刀。
聽到母親尖利的怒吼，他渾身一顫，知道躲不過去了。
他深吸一口氣，推開櫃門，拉著芸娘狼狽不堪地爬了出來。
芸娘早已嚇得面無人色，腿腳發軟，幾乎是半掛在裴璟身上。
兩人身上的舊衣皺巴巴，沾滿了灰塵，頭髮也亂了，站在那裡，與這富貴整潔的偏廳格格不入，更像是一對誤入華堂的乞兒。
程氏的目光像淬了毒的刀子，先是在裴璟身上狠狠剮過，看到他臉上的風霜和此刻的頹唐，又是心疼又是恨鐵不成鋼，最終，那目光死死釘在了芸娘高聳的肚子上，那目光裡的厭惡和怨毒，幾乎要將芸娘生吞活剝。
“跪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