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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5章 第一百二十五章 謝大人好雅興

蕭玄度努力集中精神,感受著筆尖在紙上游走的軌跡,和那透過手掌傳來的溫度。

謝韞儀一邊帶他運筆,一邊緩緩道:“《禮記》有云,君子不重則不威,學則不固。何解?君子不莊重,則無威嚴,所學亦不能堅固。這莊重,非是外表倨傲,行為乖張,而是內心有定力,行事有分寸,不因外物侵擾而動搖,不因小人作祟而失態。”

她說這話時,並未看蕭玄澈一眼,但每一個字,都像細小的針,輕輕紮在蕭玄澈的心上。

他臉上的得意和挑釁漸漸僵住,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火辣辣的難堪。

謝韞儀沒有指責他,甚至沒有提到方才的事,可這番話,卻比直接斥責他欺凌幼弟更讓他如坐針氈。

“譬如寫字,”謝韞儀繼續道,帶著蕭玄度寫完了一個完整的“仁”字。

“紙髒了,可以換一張,墨汙了,可以洗掉重來。只要握筆的手穩,心中的字正,總能寫出端方的好字。怕只怕,自己先亂了方寸,筆鋒自亂,那便是再好的紙墨,也難成佳作。”

她鬆開手,輕輕拍了拍蕭玄度的肩膀:“很好,這一遍,比方才更有力了。記住這種感覺,心靜,手穩,字自工。”

蕭玄度用力點頭,眼中的委屈和恐懼已然褪去,只剩下全神貫注的澄澈。

他深吸一口氣,重新提筆,這一次,手腕沉穩,下筆果斷。

謝韞儀這才轉身,走回自己的位置。

經過蕭玄澈書案時,她的腳步一頓,目光落在蕭玄澈面前那依舊空白一片的宣紙上,又緩緩上移,對上蕭玄澈有些躲閃的眼神。

她沒有說話,只是那樣靜靜地看著他,看了足足有三息。

那目光彷彿在說:看,這就是你的手段?如此幼稚,如此拙劣,除了暴露你自己的無能和淺薄,還能傷害到誰呢?

蕭玄澈被這目光看得渾身不自在,臉頰發燙,一股熱氣從腳底直衝頭頂。

他想瞪回去,想大聲反駁,想像以前一樣跳起來罵人,可喉嚨卻像被甚麼堵住了,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他只覺得自己像個跳樑小醜,所有的張牙舞爪,在對方平靜如水的目光下,都顯得那麼可笑,那麼……不堪。

謝韞儀終於收回了目光,不再看他。

她坐回自己的位置,重新拿起書卷:“繼續習字。心不靜者,可先閉目凝神片刻。”

蕭玄澈僵坐在那裡,拳頭在桌下握得死緊,指甲深深掐進掌心。

他面前的宣紙依舊空白,墨跡都快乾了。

他腦子裡亂糟糟的,一會兒是謝韞儀那洞悉一切的目光,一會兒是她帶著六弟寫字時溫和耐心的側影,一會兒是她說的那些“君子莊重”、“內心定力”的話,一會兒又是自己方才那幼稚又可笑的惡作劇……

還有,六弟剛才那瞬間蒼白又迅速恢復鎮定的臉。

他第一次覺得,自己好像……真的做錯了。

不是像以前母妃或嬤嬤說的那樣“不合規矩”、“有失身份”,而是更讓他難受的感覺。

謝韞儀甚至沒有罵他,可她那平靜的態度,那番意有所指的話,比任何疾言厲色的訓斥,都更讓他無地自容。

他偷偷抬眼,看向前方的蕭玄度。

小小的孩子背脊挺直,正專注地、一筆一劃地寫著字,那沉靜專注的側影,竟讓蕭玄澈心裡第一次生出了類似於自慚形穢的情緒。

他猛地低下頭,盯著自己面前空白的宣紙,那刺眼的白色彷彿在嘲笑他。

他想提筆,手卻像有千斤重。

耳邊反覆迴響著謝韞儀的話——“心不靜者,可先閉目凝神片刻。”

蕭玄澈煩躁地閉上眼,可眼前卻不斷閃現著謝韞儀那雙平靜的眼睛,和蕭玄度挺直的背影。

這一堂習字課剩下的時間,對蕭玄澈來說,無比漫長,也無比煎熬。

他像個木頭人一樣坐在那裡,直到下課的鐘聲響起,才如蒙大赦般逃了出去,甚至忘了向謝韞儀行禮。

他一路跑回重華宮,把自己關進寢殿,煩躁地在殿內踱步。

目光掃過博古架,忽然定住了。

架子角落,那塊灰撲撲被他不屑一顧隨手扔開的石頭,正靜靜地躺在那裡。

他走過去,拿起那塊石頭。

入手冰涼粗糙,毫不起眼。

謝韞儀的話又一次不受控制地鑽入腦海。

他想起自己今日的所作所為,那支被他彈出的毛筆,那團汙糟的墨跡,蕭玄度瞬間蒼白的臉,還有謝韞儀那平靜到令他窒息的目光……

這算甚麼?

是頑石的粗糲嗎?還是連頑石都不如的,卑劣。

蕭玄澈握緊了手中的石頭,冰涼的觸感讓他發熱的頭腦清醒了一瞬。

他看著石頭粗糙的表面,第一次,生出一種強烈的想要把它砸開看看的衝動。

看看裡面,到底是不是真的空無一物。

蕭玄澈衝出上書房後,書房內恢復了平靜。

謝韞儀將一切盡收眼底,心中微嘆。

“今日就到這裡吧。”

謝韞儀對兩個孩子柔聲道:“清寧若有不識的字,可問你六哥,或明日來問我。”

“是,博士。”

兩個孩子乖巧應下,行禮告退。

收拾停當,謝韞儀離開上書房,並未立刻回靜心齋,而是信步走向御花園深處。

初春的風還帶著涼意,捲起她素色的裙裾。

她需要獨自走走,理一理紛亂的思緒。

蕭玄澈的頑劣不難應對,難的是如何真正引導其心性。

貴妃的虎視眈眈,前朝後宮無數雙眼睛的窺探,還有與裴家那樁名存實亡的婚姻,該如何開頭……

樁樁件件,都像無形的絲線,纏繞著她。

行至太液池畔,午後的陽光將池水染成一片碎金。

池邊梧桐葉落,鋪了一地金黃。

謝韞儀在一處臨水的石磯上坐下,望著微波粼粼的池面出神。

她手指無意識地撫摸著腕間那隻質地溫潤的羊脂玉鐲——那是阿姐留給她的遺物之一。

卻聽得忽然有一男聲笑道:“謝大人好雅興,難得在此遇到謝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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