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甚麼事?”
劉婆婆隨口問著,注意力還在秤桿上。
“我家有個遠房的表姨,好多好多年前,聽說走了大運,被選進宮裡當差了,那時候家裡都高興壞了,以為攀上高枝了。表姨剛進去那兩年,還偶爾託人捎點東西帶個口信出來,說是在一位了不得的貴人身邊伺候,風光得很。家裡當時急著用錢蓋房,還跟她借了不少,說好了等她出息了慢慢還。”
劉婆婆動作慢了下來,斜眼看了謝韞儀一下,眼神裡多了點探究:“宮裡當差?那可是真出息了,後來呢?發達了,接濟你們沒有?”
“發達甚麼呀!”
謝韞儀一拍大腿,表情更加悽苦,眼淚在眼眶裡打轉。
“後來就再沒音信了,活不見人,死不見屍的。開始家裡還想著,許是宮規嚴,不方便聯絡。可這都多少年過去了,半點訊息都沒有。”
“前年我爹上山砍柴摔斷了腿,家裡為了治病,欠了一屁股債,利滾利,如今實在揭不開鍋了,我這才想著來京城投奔李伯,看能不能找點活計,也好打聽打聽我那表姨的下落。萬一……”
“萬一她還在宮裡,哪怕手指縫裡漏點,也能救救急,給我爹抓藥不是?”她說著,用力眨了眨眼,淚水順著抹黑的臉頰流下,衝出道道白痕,顯得更加可憐。
劉婆婆聽著,臉上的神色變了又變,秤也不看了,盯著謝韞儀:“你那表姨在宮裡當差?她叫甚麼名字,在哪一宮伺候啊?說出來聽聽,興許我聽說過呢?”
謝韞儀心中一動,她做出努力回想的樣子:“名字……好像叫秦芳,我們都叫她秦姨,聽說可厲害了,是伺候……伺候皇后的!”
她故意把“皇后”兩個字咬得清晰,眼睛緊盯著劉婆子的臉。
果然,劉婆子聽到秦芳時,臉色“唰”地一下變得慘白,手裡的秤桿“哐當”一聲掉在地上。
她像被蠍子蜇了似的猛地後退一步,撞在身後的雜物架上,發出嘩啦聲響,嘴唇哆嗦著,聲音發顫:“你……你胡說甚麼,甚麼秦芳,我沒聽說過!不知道!”
她這過激的反應,無疑證實了謝韞儀的猜測。
謝韞儀強壓住心中的驚濤駭浪,臉上卻做出走投無路的表情,上前一步想去拉劉婆子的袖子。
“嬸子,你是不是認識我表姨?你知道她在哪兒對不對?求求你告訴我吧!我家裡真的等錢救命啊!我爹還躺在炕上,就等著抓藥呢!”
“嬸子,你行行好,給我指條明路吧!哪怕……哪怕告訴我她是死是活,我也好給家裡一個交代啊!”
她語氣哽咽,劉婆子被她扯住袖子,猛地甩開,眼神驚恐地四處亂瞟,壓低聲音厲喝道:“放開!我甚麼都不知道!你別問我,那名字……那名字是催命符,提都不能提,要死人的你知不知道!”
“嬸子,好嬸子!”
謝韞儀不放手,眼淚撲簌簌往下掉:“我求你了,你就發發慈悲,給我一句準話吧,我表姨……她是不是出事了?你告訴我,我絕不跟別人說是你說的!我發誓,我給你磕頭了!”
她作勢要跪。
劉婆子被她哭求弄得心煩意亂,又怕又急,看著謝韞儀那張抹黑也難掩清秀輪廓,聽著那悽楚的哀求,眼神閃爍,終於咬牙快速低聲道:“你午時去庵後的那棵老槐樹下碰碰運氣,你那表姨的死活,我管不得也不敢管。”
她頓了頓,急促說道:“別跟任何人說是我說的,否則,咱們都得沒命!”
說完,她像是身後有索命無常在追,再不敢看謝韞儀一眼,一把抓起地上的空籃子,鹽也顧不上拿了,慌慌張張衝了出去。
謝韞儀站在原地,心臟在胸腔裡狂跳不止。
她用力掐了自己手心一下,彎腰撿起地上的秤桿,平復下翻騰的心緒,掀開門簾走了出去。
李老漢正站在門口張望,見劉婆子跑遠,又見她出來,臉色複雜地嘆了口氣,沒說話。
謝韞儀對他點了點頭:“多謝李伯。鹽錢……”
她掏出那個粗布荷包,想取出銅板。
李老漢擺擺手,看了一眼她微微發紅的眼眶,低聲道:“快走吧,從後門。繞遠路回去,小心些。今天你沒來過,我也沒見過甚麼侄女,更沒見過甚麼劉婆子。”
“我明白,大恩不言謝。”
謝韞儀不再多言,將荷包塞回懷中,迅速從後門離開。
耽擱了這麼些時間,她必須儘快趕回江斂的院落,在江斂回來之前,神不知鬼不覺地溜回去。
回去的路似乎比來時更加漫長和緊張。
她時刻警惕著可能出現的巡邏侍衛或熟人,專挑最荒僻無人的小徑,甚至不得不繞了一大段遠路。
當她終於遠遠看到江斂那處院落時,天色已近黃昏。
她拿出蘭香給她的帕子擦淨臉上殘餘的灶灰,重新梳理了微亂的髮髻,再次奮力從那個縫隙擠了進去,落地時一個趔趄,險些摔倒。
然而,就在她所居廂房附近的一條岔路上,卻意外地撞見了一行人。
為首之人正是江斂,他依舊是一身玄色常服,外罩墨色大氅,身姿挺拔,神色冷峻。
與他同行的有四五人,皆身著官服或便服,年紀在三四十歲不等,氣度不凡,顯然是朝中官員,且看樣子與江斂關係頗為熟稔,正一邊走一邊低聲交談著甚麼。其中一人,謝韞儀認得,正是衛國公蘇研蘇大人。
他今日未著戎裝,一身靛藍錦袍,襯得面容愈發清俊,嘴角噙著似乎萬事不掛心的淺淡笑意。
謝韞儀心中一緊,下意識想避開,但已來不及。
江斂目光敏銳,已然看到了她,腳步頓了一下,他身後的幾位官員也順著他的視線望了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