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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第七章 聽說林清漪小姐也會出席

錦盒開啟,裡頭是一套水紅色縷金百蝶穿花雲緞裙,配著同色的廣袖上衣,顏色鮮豔扎眼,繡工繁複,用料也算上乘。

裴環將裙子抖開,在謝韞儀面前比劃:“這繡樣可是遍地金呢,可惜嫂嫂你看不見……哎呀,是我失言,還望嫂嫂莫怪。”

謝韞儀端坐未動,只是伸出手,指尖輕輕拂過遞到面前的衣袖。

從領口的盤扣,到袖緣的刺繡,再到裙襬的褶痕,她的動作細緻而緩慢。裴環臉上的笑容有些掛不住了。

片刻,謝韞儀收回手。

“妹妹費心了。這料子觸手光滑,是上好的蘇緞。這遍地金的繡法,用金線勾勒纏枝花卉為底,確實富麗。”

裴環剛想鬆口氣,卻又聽謝韞儀話鋒輕輕一轉:“只是……”

裴環下意識追問:“只是甚麼?”

“只是這遍地金的底紋,若是我沒記錯,是三年前,因著先帝一位太妃喜愛,曾在京中流行過一陣。近年來宮中與各府宴飲,為表莊重清雅,已多用織金、妝花或暗紋提花,這般明晃晃的遍地金,倒是少見了。”

謝韞儀語氣平和:“再者,賢妃娘娘設宴,雖非朝會大典,但也需衣著得體,不失分寸。這水紅之色固然嬌豔,蘇緞亦是佳品,但按舊例,似這等非年非節的小宴,宗婦著裝,顏色宜雅,用料還是以宮內賞賜的雲錦蜀錦,以示恭謹。”

她輕輕嘆了口氣,帶著些許遺憾:“妹妹的心意我領了。只是這衣裳,怕是與宴恐有不合宜之處。妹妹年輕,喜好鮮亮些無妨,我卻不好如此招搖,免得讓人說咱們裴家不懂規矩。這衣裳……妹妹還是留著自己穿,或是賞給下頭得臉的人罷。”

裴環一張俏臉漲得通紅,捧著衣裳的手都在抖。

她本想拿過時的東西糊弄瞎子,再嘲笑她穿得俗豔丟人,誰料竟被對方摸了幾下就說得體無完膚。

她氣得胸口起伏,想反駁,可謝韞儀說的那些舊例規矩,她根本一知半解,想撒潑,又忌憚旁邊那兩個木頭樁子似的嬤嬤和目光平靜的青黛。

最終,她只能狠狠一跺腳,將衣裳胡亂塞回錦盒,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一句:“嫂嫂見識多,是妹妹多事了!”

說罷,頭也不回地衝了出去,背影都帶著火氣。

謝韞儀聽著那急促遠去的腳步聲,臉上的笑意淡去。

一旁的嚴嬤嬤上前一步,聲音平板無波:“夫人,宴席的初步名單,老奴已從外院管事處拿到一份抄錄。按慣例,遞送至各府的請柬名單,最終還需賢妃娘娘過目定奪。不過……”

她微微停頓,似在斟酌用詞,“此次宴會,聽說林尚書府上的女眷,也在賢妃娘娘特意提及的名單之列。尤其林尚書的嫡女,林清漪小姐,素有聲名,此番想必也會出席。”

謝韞儀捻著袖口的手指,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有勞嬤嬤告知。賓客既多,便更需仔細籌備,不可怠慢了任何一位。”

“是。”

嚴嬤嬤垂首應下,不再多言。

籌備事宜千頭萬緒,雖有二位嬤嬤從旁協助提點,但許多關節仍需她親自把握。

謝韞儀面前攤開著厚厚一疊名錄和章程草稿,蘭香早已被勸去休息,此刻只有她一人。

為了防止她恢復視力的事情被發現,謝韞儀讓蘭香為她特製了用細線勾勒出字跡輪廓的紙張,閉目摩挲著紙張上的凸起。

賓客名單需與各府關係親疏和地位高低對應,宴席座次排列也絲毫錯不得,更別提菜式要兼顧時令、口味,還要注重忌諱……

樁樁件件,對於一個目不能視之人而言,耗神至極。

不知過了多久,她感到指節傳來抑制不住的痠軟,想來是久握虛拳所致。

她輕籲出一口氣,抬手想按揉一下發脹的太陽穴。

就在這時,一隻微涼的手自身後探出,先一步按在了她的額角。

謝韞儀身體幾不可察地一僵,幾乎要彈起,隨即又強迫自己放鬆下來。

能如此無聲無息出現在她身後,且有這般舉止的,這府裡只有一人。

“夫君?”

她聲音裡帶著一絲疲憊的沙啞,沒有回頭。

“嗯。”江斂低低應了一聲,手指已開始不輕不重地為她揉按穴位。

他的手法其實十分精妙,力道均勻,穴位精準。

初初失明時,裴府上下視她如蛇蠍,避之唯恐不及。

洛陽流言甚囂塵上,人人都道她謝韞儀是個十足的喪門星,剋死了未婚夫,又克瞎了自己。

那時她不明白,若她真是災星,那與她裴璟不也成了克妻克家的罪人?

為何無人指摘男方的不是,只因生為男子,便天然豁免了這些汙名麼?

直到後來,程氏哭著告訴她,“裴璟”回來了。

起初,她對這死而復生的夫君冷淡不已。

可他絲毫沒有計較,不僅請動了只為宮裡貴人診脈的老太醫,還不知從何處學來了一套極細緻的按摩手法,說是能通絡明目。

從此,每日無論多忙,他總會為她揉按穴位,從不假手他人。

她院中漸漸有了生氣,一草一木,一磚一瓦,都是他吩咐添置的,連她常躺的那把軟椅,都是他親手打磨,邊角圓潤,絕不會磕碰到她。

她在那把椅子上,度過了無數個聽風、聽雨、聽他讀書的午後。

直到恢復視力的那日,陽光落在那把椅子上,她才發現,那觸手溫潤的木料,竟是千金難求的金絲楠木。

一整張,毫無拼接的痕跡。

謝韞儀眸光微動,指尖無意識地蜷起,又緩緩鬆開。

那樣的“裴璟”,叫她如何能不動心?

那些黑暗裡唯一的溫度,早已無聲無息地滲入了她的骨血,成了她賴以生存的養分。

她的指尖正好拂過“林清漪”三個字。

她眼睫低垂,掩去眸底的波瀾。

所以過去的一切,都只是偽裝嗎?

精心策劃三年,只為報復當年謝家門前那場羞辱。

謝韞儀搓了搓指尖。

江斂,你竟恨我至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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