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大川一愣，還沒反應過來——
陣中剛剛甦醒的珍珍忽然渾身劇顫！
那顫抖從肩膀開始，蔓延到整個身軀，像是被甚麼東西從內部猛烈衝擊。她的臉色由蒼白轉為駭人的青紫，面板下隱約可見暗紫色的脈絡在瘋狂遊走。
喉嚨裡發出“嗬嗬”的怪響，像是有甚麼東西卡在那裡，拼命想要出來。
她的身體痛苦地弓起，像一張拉滿的弓。
然後——
“嘔——！”
一團粘稠如活物的黑氣，猛地從她口中噴射而出！
那黑氣濃稠如墨汁，帶著刺骨的寒意，在空中扭曲翻湧，像無數只觸手在瘋狂舞動。所過之處，空氣中瀰漫起一股令人作嘔的腥寒，像是腐爛的屍體，又像是深不見底的沼澤。
黑氣噴出後，在空中凝滯了一瞬。
隨即——
它像是終於失去了宿主，無力地四散開來，融入傍晚的空氣中，消失得無影無蹤。
葉琉璃眼疾手快，反手一撈。
那動作行雲流水，快得幾乎看不清軌跡。就在那團黑氣即將四散融入空氣的瞬間，一隻瓷瓶已憑空出現在她掌心，瓶口對準了那團掙扎的陰氣。
“咕咚。”
一聲悶響。
那團令尋常修士避之不及的濃濁陰氣，被她一把封在瓶子裡。黑氣在瓶中瘋狂衝撞，瓶身微微震顫，卻無論如何也衝不破那層看似脆弱的瓷壁。
瓷制的瓶子裡，有微光極快地流轉了一下。
那光芒很淡，像是月光映在水面，又像是某種古老符文一閃而逝。光芒掠過之後，瓶中的黑氣像是被甚麼安撫下來，掙扎漸漸平息，最終沉寂在瓶底，化作一小團靜止的墨色。
葉琉璃將瓶子收回懷中，動作隨意得像是在揣一個尋常物件。
危機解除，塵埃落定。
庭院中的狂風驟然停歇，像是從未出現過。被吹得東倒西歪的花草慢慢直起腰來，飄散的落葉緩緩飄落地面。一切歸於平靜，只有空氣中還殘留著淡淡的寒意，提醒著方才發生的一切。
葉琉璃沒有多看那瓶子一眼。
她的注意力，全在陣法中央的珍珍身上。
女孩的臉色依舊蒼白，但那股駭人的青紫正在迅速褪去。面板下瘋狂遊走的脈絡漸漸平息，呼吸也從急促紊亂轉為平穩綿長。她睜著眼睛，瞳孔中那詭異的漆黑正在消散，露出底下原本的清明。
葉琉璃全神貫注地觀察著，不放過任何一個細微的變化。
與此同時。
陣法中央，珍珍的意識終於徹底掙脫了長久以來的桎梏。
那感覺很奇怪——像是從深水中浮出水面，像是從噩夢中猛然驚醒。意識還有些模糊，身體也痠軟無力，可那些纏繞了她不知多久的恐懼與壓抑，正在迅速退去。
她艱難地轉動脖頸。
那動作很慢，很費力，像是脖子生鏽了一樣。視線緩緩掃過周圍——庭院，石凳，花草，夕陽，還有站在不遠處的那個持斧的女子。
最後，落在兩張寫滿焦急的臉上。
是爹孃。
那張氏眼眶紅腫，臉上淚痕未乾，正死死盯著她，嘴唇顫抖著，像是有千言萬語堵在喉嚨裡。王大川蹲在一旁，粗糙的大手攥著拳，想上前又不敢，只一個勁地往前探著身子。
無數真實的聲音與氣息，如同潮水般湧入她的感知。
風聲，鳥鳴，遠處下人的低語，母親壓抑的抽泣，父親粗重的呼吸——還有那熟悉的、屬於家的氣息。不是心象空間裡那些由記憶構成的幻象，而是真真切切的、活生生的現實。
她喃喃出聲。
嗓音沙啞，含糊不清，像是很久沒有說過話：
“爹……娘？”
那兩個字很輕，很輕，輕得像是夢中的囈語。
可落在王氏夫婦耳中，卻如同驚雷。
張氏整個人劇烈地顫抖了一下，眼淚瞬間奪眶而出。王大川猛地站起身，又蹲下，手足無措得像個孩子。
下一瞬。
彷彿堤壩轟然潰決。
那些積壓了不知多久的恐懼、委屈、孤獨、絕望——所有在心象空間裡被她死死壓抑的情緒，此刻如同找到了宣洩口，洶湧而來，瞬間淹沒了她。
淚水毫無徵兆地盈滿眼眶。
大顆大顆滾落。
“爹！娘——！”
她帶著哭腔的呼喊，聲音悽切，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那聲音劃破庭院的寧靜，驚起遠處樹梢的幾隻麻雀。
王家夫婦親眼見到女兒甦醒，親耳聽到那聲呼喊，巨大的心酸瞬間將他們的剋制沖垮。
葉琉璃見狀，不著痕跡地往後撤了一步。
她悄然收回了阻攔的手。
夫婦二人如同離弦之箭，猛地撲到女兒身邊。
張氏一把將珍珍緊緊摟入懷中，那動作又急又猛，像是要把女兒揉進自己的身體裡。她的手臂顫抖得厲害，眼淚斷了線似的往下掉，砸在珍珍的頭髮上、肩膀上。
“珍珍！孃的珍珍啊！”
她的聲音嘶啞得幾乎破碎，哭得上氣不接下氣：“你可算醒了！嚇死娘了，真的嚇死娘了……娘以為……娘以為再也見不到你了……”
王大川也蹲在一旁，紅著眼眶，那雙粗糙的大手想碰又不敢碰女兒，在空中顫抖著，最終只反覆摩挲著她的被角，一遍又一遍。他的聲音哽咽，像是喉嚨裡卡著甚麼東西：
“醒了就好，醒了就好……爹在這兒，爹孃都在……不怕了，不怕了……”
珍珍被母親溫暖的懷抱緊緊包裹。
那懷抱很緊，很暖，帶著母親特有的氣息。起初她還有些怔忡，像是還沒完全從夢中醒來。可那熟悉的感覺一點點滲入她的感知，喚醒了她心底最深處的記憶。
隨即。
那積壓了不知多久的恐懼與孤獨，終於找到宣洩口一般，傾瀉而下。
“哇——！”
她放聲大哭。
那哭聲撕心裂肺，像是要把這些日子受的所有委屈都哭出來。眼淚頃刻間濡溼了張氏的衣襟，小小的身子哭得一抽一抽，渾身都在發抖。
“我害怕……爹，娘……我好害怕……”
她斷斷續續地說著，語句支離破碎，每一個字都被抽噎打斷：“那裡好黑……有怪物追我……我跑不掉……一直跑一直跑……嗚……我好怕再也見不到你們……”
“不怕了，不怕了！”
張氏淚如雨下，卻拼命穩住聲音，不停輕拍女兒的背。那動作輕柔而均勻，像小時候哄她入睡一樣：“怪物被大師打跑了，以後再也不會來了！爹孃守著你，哪兒都不去！誰也不能把你搶走！”
王大川也連連附和，笨拙地用手擦去女兒臉上的淚。他的手粗糙，動作也生疏，可那小心翼翼的樣子，像是捧著這世上最珍貴的寶物。他自己的眼淚卻掉得更兇，流進鬍子裡，也顧不上擦。
一家三口抱頭痛哭。